通訊產業 台灣下一個希望產業？
隨著台灣電訊市場自由化，通訊硬體設備也成為極具潛力的誘人市場。從上游的系統設備到下游的行動電話手機，國內的製造商能不能趁著這一波電訊開放搶得一席之地？台灣的通訊產業能不能掌握這次轉機，發展出資訊業外另一棵具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大樹？
文 洪美娟 天下雜誌189期
發布時間：1997-02-01
經過腦力、財力和政商實力的激烈比拚，遠東紡織、太電、和信、東帝士、東元和台塑集團主導的六家民營電訊公司，取得八張行動電話的營運執照，成為台灣這一波電訊自由化最受矚目的新貴。
由於六家民營電訊公司分別承諾在半年到一年內，提供消費者行動電話的營運服務。在急迫的時間壓力下，他們必須儘速展開軟、硬體的建設。
其中包括交換系統和基地台等硬體設備的採購，佔去民營電訊公司大部份的投資。曾任行政院科技顧問的旅美學人姜家齊指出，提供行動電話服務的民營電訊公司，如果投資一百億元，其中有八○％是採購硬體設備。
民營電訊公司大量的硬體設備採購，是否會流入台灣製造廠商的手中？讓台灣藉此扶植出一棵通訊產業大樹？並且在愈來愈舉足輕重的無線通訊舞台，佔有一席之地？
機會不在這一波
「這一波無線通訊的開放，台灣的製造廠商是吃不到什麼，」了解台灣通訊產業體質的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蘇元良直截了當地指出。
台灣的無線通訊產業，始終積弱不振，仰賴進口的比例相當大。最近兩年進口的通訊產品中，以行動電話、呼叫器、無線對講設備等無線通訊產品的比例最大，幾乎佔進口總值的七成。
目前，六家民營電訊公司有意採購的對象，都是外國的設備供應商。分別是在台灣沒有從事生產製造的瑞典廠商易利信（Ericsson）、芬蘭廠商諾基亞（Nokia）、加拿大廠商北方電訊（Nortel），以及和中華電信設有合資公司吉悌電信的德國廠商西門子（Siemens）。
行動電話的設備大致分為兩部份，一部份是屬於上游的交換系統和基地台，一部份是屬於下游的行動電話手機。
外國設備供應商對於台灣市場的企圖，涵蓋行動電話上游的系統設備到下游的手機。他們密集地在媒體打出手機廣告。諾基亞業務發展經理倪木松指出，以去年為例，八月到十二月是行動電話手機廣告的旺季，目的是在消費者心裡建立品牌形象，「即使將來他們不是用諾基亞提供設備的民營電訊公司，也會指明要買諾基亞的行動電話手機，」倪木松指出。
來自外國的設備供應商積極在台灣擴大經營實力。諾基亞台灣分公司不但在去年十月，搬進位在台北市菁華地段的四百坪辦公室，原來只有十五個人的團隊，也會增加到一百人。
去年初員工不過一百人的易利信台灣分公司，去年底已有兩百人，今年初預計擴編到四百人，「幾乎每天都在增加人，」易利信台灣分公司副總經理李文進形容。
易利信更是去年行動電話手機市場最大的贏家。李文進指出，透過密集的平面、電視廣告，易利信在數位式行動電話（GSM）手機的市場佔有率，由前年底的一八％，大幅竄升到目前的三○％左右，和芬蘭廠商諾基亞、美國廠商摩托羅拉三分天下。
最閃亮的一顆星
在先進國家，無線通訊產業對整體經濟的影響很大。摩托羅拉英國分公司代表恆智勇指出，無線通訊產業對英國國內生產毛額（GDP）的貢獻是三％。
行動電話又是全球無線通訊市場，最閃亮的一顆星。根據工研院電通所的資料，全球行動電話的使用人口，從一九九五年開始，將以二四．四％的年成長率增加，預計到公元兩千年，使用行動電話的人口將高達兩億九千五百萬人，比急速成長的網際網路（Internet）族，多出將近兩倍的使用人口（表一）。
未來，亞太地區將成為全球行動電話的重鎮。目前，北美地區（包括美國和加拿大）是全球行動電話最大的市場，佔有率超過四成。到了公元兩千年，北美地區的佔有率將減少為二九％，全球最大的行動電話市場，將由佔有率三五％的亞太地區所取代（表二），其中尤以人口眾多的中國大陸、印度最具潛力。
「市場就在那裡，就看台灣的廠商能不能吃下，」工研院電通所組長呂忠心一語道破。
台灣無線通訊產業的積弱不振，導因於政府的長期管制。過去，玩無線通訊（電波發射機、電晶體）是違反法律，警備總部會來抓，工研院電通所組長呂忠心指出，「不但年輕人怕，不敢玩，學生念無線通訊，也沒有很多出路，只有到中山科學研究院。」
即使看到無線通訊市場的前景大好，台灣的廠商也找不到無線通訊的人才。各國無線通訊的人才都不夠，呂忠心提到，台灣一些廠商的研發團隊不過三、五個人，有些成員的經驗，還不是在無線通訊。
苦無人才
無線通訊人才的培養，難度也高。工業局主管通訊的柯秀民提到，無線通訊的射頻（Radio Frequency，功能在於訊號的發收，製造行動電話的核心技術之一）處理，就是難度很高的技術，「必須要用師傅帶徒弟的方式，加以培養，」柯秀民說。
對於無線通訊人才，必須要用「師傅帶徒弟」的方式加以培養的，還包括系統整合的能力。以行動電話的手機為例，清華大學電機研究所教授陳光禎指出，即使台灣廠商能夠處理射頻的問題，也能買得到晶片組（Chip Set，功能如同行動電話的心臟），但卻不見得能夠有效地組合、運作，這種系統整合的能力，是必須跟在經驗豐富的人身邊慢慢磨，才學得到。
頻譜（訊號使用的位置），是台灣發展無線通訊產業的最痛。「頻譜不能有計劃的釋出，廠商便無法進行新產品研發，」清華大學電機研究所教授陳光禎，不只一次批評。
成本無法自主
摩托羅拉英國分公司代表恆智勇，以行政院科技顧問的身分，一再鼓吹，台灣的主管機關應該儘快對於無線通訊的頻譜進行調查、整理。
「台灣廠商不但不能提供行動電話上游的交換系統和基地台，下游的手機研製，也不具競爭力，」一位工業局官員坦承。五年前，東訊曾經研製出類比式行動電話手機，不過，三百九十公克的重量，是當時NEC和東芝所推出機種的兩倍。
台灣廠商製造的行動電話手機，價格沒有競爭力。當年東訊手機的出廠價格是七、八百元美元，其他知名品牌的手機，出廠價格是兩百元美元，東訊總經理劉兆凱直言：「台灣廠商沒有辦法競爭。」
台灣廠商受到外國設備供應商的牽制，無法發揮擅長的成本競爭（cost down）優勢。由於行動電話的利潤較高，外國設備供應商經由高昂的專利授權費用和聯合控制關鍵零組件的供應，不讓技術外流。劉兆凱說，東訊所以不研製數位式行動電話手機，就是因為每做一隻手機，就要交一筆權利金。
不只無線通訊，其實台灣整個通訊產業的體質，都相當羸弱，表現遠不如在全球排名第三大的資訊產業。
資訊產業是台灣最大的驕傲。主機板、監視器、鍵盤、滑鼠……，一個接著一個的資訊產品，補上許多失落的「台灣第一」。
資訊大於通訊
經常和資訊歸在高科技的通訊產業，卻沒有相對的蓬勃發展。根據資策會的資料，全球通訊產業的產值是資訊產業的三分之二；台灣通訊產業的產值，則不到資訊產業的七分之一，總金額大約是新台幣六百四十億元。
宏、大眾、光寶等資訊廠商快速地邁入集團化、大型化，通訊廠商卻仍停留在中小企業的規模。根據工研院電通所的統計，台灣超過五五％的通訊廠商，資本額都在新台幣五千萬元以下。
通訊產業的體質不佳。
「通訊產業不像資訊產業有個人電腦這樣的明星產品，」工研院電通所課長楊景棠說。一九九四年台灣資訊工業總產值中，個人電腦相容產品所佔的比重超過九六％。
以現有從台北到新竹為主的個人電腦聚落（cluster），在零組件廠和系統裝配廠緊密配合下，效率、成本競爭的能力過人。「其他國家很難具備像台灣一樣，能在最短的時間調到最充足貨源的產業環境，」神達電腦總經理侯清雄曾經指出。
台灣的個人電腦靠的是「IBM相容」的產品走遍天下，並沒有各國規格不同的困擾，然而通訊產業卻沒有這麼幸運。工研院電通所課長楊景棠說，通訊產品的規格沒有統一的標準，必須到每個國家申請認證。
沒有明星產品？
通訊產品的種類繁多，大小規模不一。大至軟體程式多達幾百萬條的交換系統，小到一般的電話機、傳真機，「不一樣的產品，必須有不一樣的發展策略，」工研院電通所產業分析師何明彥補充。
產、官、學三方面對於通訊產業的發展主力，也沒有焦點與共識。「不能像半導體一樣，專心一志，」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蘇元良說，到現在，大家都還是意見分歧。
台灣通訊產業的發展失去焦點，是一大致命傷。「打得散，不容易有成果，」蘇元良指出，這三年來，不管是隨取視訊（VOD）、網際網路（Internet）或無線通訊，台灣廠商只要看到新的科技浪潮，就想要跟進。沒有人考慮發展那些技術才適合台灣的產業條件。
「政府主管的相關部會要讓大家都有糖吃，結果就是大家都沒有糖吃，」資策會專案經理江天賜建議，政府主管的相關部會要選一兩個產品，好好做出來。其中包括設計、技術、標準、認證，「並且有發展產業群聚（cluster）的規劃。」
焦點集中
不管是資訊或通訊產業，焦點集中，力量就大，鄰近國家都不乏成功的案例。以新加坡的資訊電子業為例，就是因為擁有音效卡（功能在於使電腦能夠傳送聲音）的關鍵技術，就可以傾銷全世界。
韓國則是利用國家主導的力量，使得上至交換系統，下至終端設備的技術，扎穩根基。
韓國的做法是，由政府出資三千八百萬美元，成立電子電訊研究所，然後利用和瑞典廠商易利信合作學來的技術，在一九八五年開發出自己的數位交換機。韓國政府指定電訊營運單位，先在影響層面較小的鄉間使用，後來不但在國內裝設二十萬條線路，也外銷到菲律賓。
韓國傾國家之力的播種，收成並非立竿見影。易利信台灣分公司副總經理李文進指出，韓國沒有繼續研發有線通訊網路，因為市場沒有打開，經濟規模、效益都不大。
不過，韓國始終沒有放棄在通訊技術的累積和堅持。韓國研發CDMA（由美國發展出來一種行動電話的規格）技術的經驗，更是值得台灣深思。
一位外國設備供應商行動電話部門的總經理指出，對於韓國發展CDMA這件事，「大家本來都等著看笑話。」但是等他親自到韓國參觀後，不禁大吃一驚：「他們的技術甚至比我們的都好。」
不愁吃穿，就熬
不少通訊產業的廠商或工業局主管官員都認為，從通訊的產業樹（表三）來看，台灣發展上游的交換系統或許為時已晚，傳輸、終端產品卻生機無限，例如數位迴路載波器（DLC，功能在增加話務容量）、數據機（Modem，功能如同電腦的電話）等，尤其是如果能經由電腦產品的途徑，以附加通訊功能或配備的方式，仍有機會建立本土的通訊產業。
台灣的資訊產業沒有通訊產業的配合發展，也會出現瓶頸。「電訊市場如果不開放，資訊也會走下坡，」摩托羅拉董事長黃培坤說，因為資訊、通訊的結合是趨勢，走得順就會成功，並且創造出另一個局面。
例如網際網路的風起雲湧，就讓許多大廠紛紛跳進生產網路產品的行列。例如宏成立連科技、金寶成立億訊科技。
「連有宏的個人電腦做後盾，比較沒有問題，」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說。
施振榮認為，明做數位式行動電話（GSM）的手機，由於產品線單薄，比較辛苦，不過，無線通訊遲早會和個人電腦整合，因此必須投入。
「現在不愁吃穿，就熬；如果愁吃穿，就保守一點，」施振榮比喻。
對於製造廠商而言，賣一套行動電話上游的系統設備，固然是動輒幾百萬美元的收入，但將行動電話手機銷售到消費市場，則是利潤高、數量大的生意。
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分析，中華電信向北方電訊採購數位式行動電話上游的系統，每個門號的價格大約是兩百一十美元，相當於台幣五千八百元。數位式行動電話的手機價格，則由一萬多元到三萬多元不等，由於性能不斷改良，消費者平均每三、四年就會淘汰再買。至於上游的系統市場，固然在三、四年後，質、量都會擴充，但只是局部，不會是一倍。
台灣國際標準電子最近便以母公司法商阿爾卡特（Alcatel）名義，在台灣、大陸、東南亞，推出中文顯示的行動電話手機。
開放的市場，更是產業發展最好的觸媒。邁可．波特在「國家競爭優勢」一書中也提到，本國市場最先對某項產品或服務產生需求，會使本國業者比外國競爭對手更早行動，發展該項產業，進而產生滿足其他國家客戶需求的能力。及早發現需求的競爭優勢，業者可以因此搶先建立大量生產設備並累積經驗。
「電訊市場開放後，給於通訊、資訊廠商一個有朝氣的環境，」毛渝南認為，他們在台灣就可以看到消費者的需求、環境的變化。
通路帶動產品
強勢的通路，也可以帶動台灣本土廠商的產品發展。資策會專案經理江天賜認為，台灣本土廠商的行動電話手機，短期內要切入台灣市場固然很難，但長期來看，未來民營電訊公司如果兼賣手機，只要品質穩定、便宜又好用，「可以透過強勢通路，把台灣本土廠商的行動電話手機，推進內需市場。」
只要開放出來的市場規模夠大，就有籌碼和外國設備供應商協商技術的合作開發。「只要民營電訊公司的市場夠大、企圖心夠強，就能要求類似摩托羅拉這樣的廠商，轉移行動電話手機的製造技術，」摩托羅拉董事長黃培坤認為。
類似宏這種重量級的廠商投入，就會對通訊產業的生態，產生良性的效應。「宏有經驗、資金、人才、通路，」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蘇元良認為，擅長成本競爭（cost down）的宏進入通訊產業後，會把產品的範圍擴大，做到一定的經濟規模，帶動通訊產業的發展。
蘇元良替宏這個全球第七大資訊廠商勾勒遠景：「宏現在的營業額是一千五百億元，如果加上通訊方面的一千億元，就是年營業額兩千五百億元的世界級公司。」
蘇元良強調：「台灣應有像諾基亞一樣的公司，因為芬蘭也是彈丸之地。」「台灣一定要有企圖心，機會可遇不可求，」他又說。
聯合光纖總經理金世添則提醒：「如果大家都惟恐找不到名牌，只相信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台灣的經濟、製造業會有什麼機會？」眼見全球通訊產業的風起雲湧，台灣無線通訊市場也總算開放，這位通訊產業的老兵，總是掩不住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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