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慶的世紀之爭 — 挑戰與爭議不斷的六輕大夢
面積有十分之一台北市大、總投資金額達三千億新台幣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填海造陸工程……空前浩大的台塑六輕從開始興建至今,十年來,王永慶所面對的是一場場艱鉅的戰役 他要向國際爭,打贏激烈的國際競賽,為中國人爭一口氣他要向政府爭,挑戰不合時宜的法令與低落的行政效率他要與老天爭,從汪洋大海中,填出一個台塑的石化王國他要與時間爭,克服地方人士的補償要求與遲豫 但十年來,六輕也遭遇到不斷的爭議與疑慮從環保的問題、社會資源分配的公平,到王永慶強勢的作風都屢屢成為新聞焦點,引起陣陣批評聲浪 六輕,將帶給台灣的,究竟是福是禍?是多少的附加價值、多少的成本?王永慶的世紀之夢,將面臨什麼樣的考驗?
文 歐錫昌 編輯部 天下雜誌188期
發布時間:1997-01-01
「一隻白鴒鷥,一飛五千里,講伊唐山過台灣;
一台小帆船,一程一個月,講伊唐山過台灣……。
一個小布袋,講伊帶著神主牌;一個小包袱,講伊帶著小香爐,
一手三枝香,枝枝有神明,
開山(造路啊,鹿港到艋舺。」
感念祖先替子孫在荒年中留後路的心、緬懷一葉帆船在黑雲水氣(台灣海峽)裡飄浮的恩,民謠歌手陳明章用淒滄的台語,勉力哼唱著唐山調。
曾經滄海桑田,當年披著新天地錦衣的鹿港,已因淤積而繁華盡失。如今,距離福建廈門最近的港灣,是祖先在舊地圖上找不到地名、在舊航道上尋不著座標的新土地——台塑麥寮六輕工業區。
改寫競爭力的國土擴張計劃
這項空前浩大的六輕投資案,將重繪台灣的國土風貌,並為台灣未來的經濟表現預鋪跑道。
在短短兩年半的時間內,原本退潮時才露臉的淺灘沙洲,台塑至今已迅速向海爭得一千四百公頃的土地。「速度快得我們看了都很shame,」一名經濟部工業局官員驚歎台塑所展現的效率與速度。
台塑駐麥寮廠副理吳欣哲表示,以填海技術聞名的荷蘭、日本,每次最多都是造一、二百公頃的小面積土地。「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填海工程,」日本三井建設六十三歲的老船長阿部伸一說。
根據台塑的估計,六輕面積為二六五二公頃,是台北市面積的十分之一,完工後每年產值高達三千六百億台幣,可為國內生產毛額(GDP)增加五.二%,並可提高台灣經濟成長率一%。
民國八十八年底六輕完工後,預估將可帶動石化中、下游關聯產業增加一兆台幣的產值,為當地帶來十萬份工作,也為全國創造七十五萬個就業機會。
六輕之大,甚至連無法充分滿足國內需求的國營油、電事業,都須倚重六輕的力量。
六輕的大型火力發電廠總裝置容量約為台電裝置容量的五分之一、核四廠發電量的一.六倍。完工後,部份將併入台電供電系統,紓解台灣用電不足的燃眉之急。
此外,六輕每天提煉四十五萬桶原油的能力,也直逼中油的六十萬桶。其中兩座輕油裂解廠的乙烯產能,合計達一百五十萬噸,可將台灣乙烯的自給率由三八%,一口氣拉高到九○%,彌補台灣乙烯供給不足的缺口。
亞洲最具競爭力的企業
長久以來高踞台灣第一大企業集團、原本年營收即超過三千億台幣的台塑,一旦六輕全力量產,集團年營收將可快速翻升一倍。六輕已成為台塑高成長的推進器。
不待六輕完工之日到來,日本三菱銀行在台成立的研究單位和昇投顧,已完成公元二千年時,台塑、南亞、台化三家公司的獲利能力調查。和昇投顧分析六輕將促使台塑集團成為「亞洲最具競爭力的企業」。
六輕承載的,不僅是王永慶的世紀之夢,也牽繫著台灣經濟發展走向與土地環境的變貌。
十二月中旬,劈哩啪啦的鞭炮聲、伴隨著滿天的五彩汽球響徹六輕工地,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立法院長劉松藩、經濟部長王志剛、雲林縣長廖泉裕等十位政界人士共同為台塑麥寮電廠和小松電子廠舉行破土典禮。
「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抽砂造陸、蓋工廠,證明只要努力就會有結果,」八十二歲的王永慶,堅毅始終寫在臉上,展現在行動上。
從十五歲在米店當工人開始,他一輩子不斷向貧窮爭,向命運爭。幾十年也帶領台塑員工不斷向前衝刺,就像每年不間斷地跑五千公尺,一點一滴把他自己不向困難妥協的毅力,傳給台塑員工。
從興建六輕到麥寮電廠動土,乃至今年開始量產,這十年,王永慶所面對的是一場更艱鉅的戰役。
他要向國際爭,迎擊激烈的國際競爭,讓產品更有競爭力;
他要向政府爭,挑戰政府的效率和不合時宜的法令;
他要向時間爭,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造地和工廠的興建;
他更要向老天爺爭,從汪洋大海中爭一塊土地,從仍不斷下陷的地層,爭一個台塑的石化王國……。
但他也爭來了不斷的爭議與批評。
向世界爭一口氣
極目力望六輕全景,砂浪如同海濤般在道路上一波波蛇行橫渡。朦朧砂海裡約略只見高聳的煙囪鍋爐頂端,下半部則隱晦淹沒在滾滾沙塵中,彷彿一座海市蜃樓般的科幻國度。挾帶海砂與鹽分的東北季風半年肆虐,強行穿透任何可能的微小縫隙拍擊肌膚,大自然的力量教人只得俯面蜷曲而行。
在如此惡劣的條件裡,八千七百名填海人,就好像沙漠裡的行商,戴蛙鏡、打綁腿,全身裹覆得密不透風,捂住口鼻的手巾,在強風中不住翻飛。
像是要仿效先人在荒年裡替子孫留後路的精神,王永慶不是花一個月從唐山過台灣,而是一路尋尋覓覓,至今走過與宜蘭利澤、桃園觀音擦身無緣的十年歲月。
距離民國六十二年第一次向政府提出興建輕油裂解廠的申請,台塑的六輕迢迢路已經走了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
是什麼樣的心情,支持八十二歲的王永慶走了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依舊不輕言放棄?踽踽獨行、仍執意與海爭地?
縫補破碎的產業鏈
從賣米、林產,到民國四十六年一腳踩進PVC(聚氯乙烯)的石化領域,台塑的成長與台灣石化產業的勃興,早已影像重疊、膠著難分。數年前,王永慶更曾以「擁有世界性聲譽的三十歲壯年」來形容台灣的石化業,肯定與驕傲之情不言可喻。
但經過十年的蹉跎,台灣原本長長的石化附加價值鏈整個縮短,「現在是前面少一段(上游原料無法充分自給),後面也少了一段(下游出走),」工業局第三組科長王雅各分析。
目睹投注半生心力的產業,到頭來卻面臨在國際上競爭力的衰退,這一切看在好強、倔強的王永慶眼裡,自然不是滋味。
依王永慶的看法,要維繫石化產業鏈不致分解斷裂,唯有餵飽中、下游業者的胃,充分供應「三十壯年」體力所需的上游原料。因而六輕對王永慶而言,實具鞏固命脈、傳承世代的意義。
王永慶在「生根.深耕」一書中,曾借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語來形容對六輕的期待,同時透露出他心中的焦慮:「一個家庭無後而絕嗣,固然可惜可嘆,但終究只是一個家庭的事情……,若因上游原料的生產青黃不接,致使中下游連帶受到影響,將對台灣經濟造成重大而深遠的傷害。」
十年前台灣的乙烯年產量為每年八十五萬噸,南韓只有五十萬噸。十年後,台灣的乙烯總產能仍停留在一百零二萬噸,產能排名由全球第十二掉到第十七名;而南韓卻趁這個時機大肆擴充,年產量已達三百五十萬噸,高居全球第五大乙烯生產國。
「如果照此情況繼續發展下去,不出幾年,台灣的經濟實力將有可能落在韓國之後。」看到產業規模與競爭力的我消彼長,不服輸的王永慶心急如焚。
世界的王永慶
「前一陣子去韓國,感觸非常深,」一趟韓國之行後,王永慶感歎道。為了在世界舞台上證明中國人的實力,南韓的衝刺精神,刺激王永慶只有加速推動六輕工程因應。
六輕所展現的,是兼具石化與高科技的格局。
縱觀六輕的全盤擘畫,所涵蓋的範圍除了三十二座石化相關工廠,還包括數項重大的基礎建設,從火力發電廠、煉油廠到汽電共生廠,還有一座麥寮深水港,以及年產二十萬片的八吋矽晶圓廠。
光從麥寮港,也可一窺六輕之大。麥寮港面積約與台中港相當,主航道水深達二十一公尺,是台灣最深的港口,可供二十萬噸的油輪進出。而「目前台灣最深的高雄第二港,只能供十萬噸的油輪進出,」台塑駐麥寮廠副理吳欣哲自豪地說。
但是王永慶似乎有著更大的目標,除了要當亞洲的王永慶,也要當世界的王永慶。
台塑企業位於美國德州的七輕,計劃將乙烯的產量提高到一百五十三萬噸,加上六輕的一百五十萬公噸的年產量,「總計台塑企業乙烯產能可達三百萬公噸,應該有足夠的力量在國際市場上爭一長短,」王永慶指出。
而台塑集團三百萬公噸的乙烯年產量,相當於目前中油乙烯總產能的三倍,同時也逼近世界第八大乙烯生產國——法國一年三百一十萬噸的規模。台塑集團的實力直可與國匹敵。
「中國人也很有競爭力量,只要肯用心努力,絕對不會輸,」王永慶堅信。
然而王永慶的這場戰爭,不僅是一場跨國的企業之戰,更是一場與海爭地的競賽。
王永慶與海爭地
十二月初,滄海茫茫,浪花激越翻滾。
「我的眼淚都流下來了,他膽子怎麼那樣大,這是要和大海爭啊,」王永慶的夫人李寶珠形容當初第一次到麥寮,看到那一大片汪洋時的心情。
但「愈是艱難的事情,愈是有挑戰的,他愈是要做,」李寶珠形容王永慶不服輸的個性。
在濁水溪出海口旁,台灣西部最突出的地方,麥寮常年受著海浪與風沙的衝擊與侵蝕。嚴峻旳海風夾帶著海的氣息,狂烈地刮起漫天風沙,麥寮地區每年長達六個月的東北季風,以高達八級的風速,將遊覽車吹得頻頻搖晃,能見度更是不到二十公尺。
就是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台塑員工每天兩公頃、兩公頃地填出近一千四百公頃的陸地。從八十三年七月動工開始,要在短短二年半填出二千六百五十二公頃的土地,全面填高到海拔五.二公尺,所需砂量高達七千四百萬立方公尺,相當於在高速公路上填築八個車道寬的路面達二層樓高。
「是人類有史以來在最短時間內,所要完成最大規模的填海造陸工程,」台塑六輕公共工程處處長周勢煒驕傲地指出。
轟!轟!轟!整個六輕廠都可以感受到如三級地震威力。台塑利用購自德國的二十七部吊車,重達一百二十噸的吊車揚起二十五噸重錘,再自由落下壓緊地層,每一點由電腦控制重擊二十六次,一次都不能少,六輕現場地質改良的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
不同於荷蘭、日本等國,填海造陸大都是填好後,放一、二十年,等待大地自然沈降密實後,才開發使用。
為了搶時間,台塑填海造陸採用最經濟、施工速度最快的動力夯實施工方式,希望能用「技術換取時間」。
有些人則質疑,和大自然爭土地,老天爺會不會有一天要把土地收回去?人能爭得過海浪與風沙嗎?
「老天爺要收回什麼?技術不是問題,如果有問題,台塑敢把這麼多錢砸在這裡,」負責工程的周勢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表示。
惡劣的環境,無法擊潰工程師的信心。對台塑經營效率的自豪,也使得台塑企業從上到下都相信只要是內部可以掌控的,「都沒有問題,」幾乎每天早晨都要跑五千公尺,台塑企業六輕廠副理吳欣哲強調。
經濟成長的壓力
為了讓六輕根留台灣,政府各部門傾力解決台塑的各種難題。據經濟部一位官員表示,包括同意造地、協助取得用水、協助取得低利貸款、同意五年免稅延期、適用資源貧瘠地區投資抵減、六輕專用工業港轉成國際工業港等,政府為六輕修訂的相關法令近三十件。
前任環保署長趙少康在其任內通過六輕的環境影響評估,他坦承六輕在審查時,是「直接從李登輝總統來的壓力,透過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和總統府祕書長蔣彥士表達關切,」趙少康表示,「如果六輕不做跑到海滄設廠,將所有罪名推到環保署,環保署背不起這個罪名。」
肩挑台灣工業發展重責的工業局,也認為經濟成長的壓力,使得高層官員都必須盡力配合六輕開發,對六輕投注關愛的眼神。「如果經濟成長從六%掉到三%,將來在歷史上,這個(經濟)部長會留名的,」一名工業局官員表示。
既然想在有限的生命裡留命脈、爭傳承,王永慶自然要與過時法令爭一個「理」字。多年的國際商旅見聞,王永慶心中早已自成一座「理」字的天平,凡是無法按照他「點滴追求合理、處處追根究柢」的經營理念,自由開發六輕的法令條文,對王永慶而言只是不合時宜的緊箍束縛。
與法令爭理字
習慣與美、日等先進國比較,在王永慶眼中,六輕擇水鄉澤國的雲林麥寮而棲,首先就碰到海埔地取得的「不合理」,為台塑徒增龐大的成本負擔。
王永慶援日本的「公有水面埋立法」(意即國有海埔新生地法)相關條文,說明日本企業從申請造陸,到取得土地所有權為止,只須向當地縣、市政府申請,由縣、市政府徵收許可費即可,其他並無任何價款。反觀台塑為了六輕的土地,到目前為止,共支付經濟部工業局二十六.六億台幣的購地費,若加上發放給非法養殖戶十一億多台幣的補償金,六輕用地的取得費用已超過三十七億台幣。
「此等海地的負擔若在日本幾乎是等於零,」追根究柢的王永慶曾感歎光是土地,台塑就比日本同業多負擔一億多美元。「台灣要有國際觀,我們是要跟人家競爭的,」比較兩地的投資環境,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也不禁皺起眉頭。
不僅花錢,台塑還要花時間等候政府冗長的公文往返作業。昂貴的時間成本,在王永慶的帳簿裡一直是無法忍受的損益表負項。
王永慶經常自豪地提及台塑的美國七輕,蓋得比美國同業快了半年。而工業局為取得六輕用地轉售台塑,與國有財產局的公文往返即高達五十八次之多。
「政府相關單位太多、法令的層層關卡,造成效率不彰,」時任經濟部長的經建會主委江丙坤直言。回憶當時的議價過程,就算被譽為經營之神的王永慶也徒然束手無策,只能以「既漫長又困難」來形容。
打破工業區開發的模式
為了爭時效、降低開發成本,王永慶決定不假手政府,自行填海造陸。工業局為了配合台塑,也以前所未有的「素地(尚未開發的海地)出售」方式,同意台塑自行填海造陸的要求。但也因此埋下王永慶與工業局往後看法不同、爭執不休,相互爭「理」字的遠因。
「他(王永慶)認為這塊地是素地,花了二十幾億買了之後是台塑的,這是他最大的堅持,」行政院一名高級官員說出了雙方認知不同的癥結。
台塑與工業局之間衝突的白熱化,因工業局不同意製造八吋晶圓的台灣小松電子,在六輕用地設廠而一舉爆發。
站在工業局的立場,局長尹啟銘表示,台塑六輕是由工業局通過環境影響評估等手續,並由工業局向國有財產局與雲林縣政府徵收土地,是工業局開發的工業區殆無疑義。雖然政府以素地出售,但六輕仍須受政府法令的規範,在未完成建廠之前不得將土地轉售給其他業者(台灣小松電子),以防杜土地炒作。
但是王永慶顯然無法循著工業局的邏輯思考,至今心中仍存有「怎可不幫忙反而扯後腿」的不諒解。
「政府不是要高科技嗎?想盡各種辦法才吸引日本小松到六輕建廠,好不容易引進來了,你卻不讓他蓋。反對的理由、動機、目的,我們搞不清楚,」一名台塑幹部表達了當時企業內部的想法。
創造新時代的需求
台塑之所以與部份法令拙於對話、甚至是各說各話,最根本的原因是「台塑一直在創造過去沒有的情形,需求都是他創造出來的。他第一個碰到、碰到、碰到,我們就跟著改,」工業局長尹啟銘連續重複「碰到」一語三次。
第一家私人企業填海造地、第一次民間建港、第一所民營煉油廠、第一座民營發電廠……,就因這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讓台塑「創造需求」的能力傷透工業局的腦筋、窮於修法應付,同時也暴露出部份法令規章的不合時宜。
面對王永慶的指責,工業局雖有苦難言,但立場卻也非常鮮明、堅定。
「你不能讓我違法,」工業局第五組組長張璠一再重申政府「依法」才能「圖利」廠商、且一視同仁,不能圖利特定對象的清楚立場。「台塑要快,政府配合他(原狀售地),如今反被倒打一頓,」一名工業局官員忿忿地說。
小松投資案「政府政策面臨很大的考驗,」江丙坤回憶道。後來台塑還是先將土地轉售給經濟部,再由工業局指定對象賣給台灣小松電子,風波才漸平息。
「江部長對我們很支持,非常感謝,」去年十二月中旬,台灣小松電子在麥寮六輕正式破土動工,王永慶在致辭時憶及這段插曲,仍不忘感謝前任經濟部長江丙坤。
對於王永慶屢次為文指責政府才是工業區土地的炒手,尹啟銘也頗有微詞,認為王永慶並沒有由部屬得到充分的資訊。
與法令間的羅生門式互動
以即將動工的台南科技工業區為例,王永慶認為土地售價應可維持在每坪一萬九千元以下,比工業局預估的每坪四萬元足足便宜一半。但是尹啟銘表示該土地原是鹽田低地,需做土質改良與大規模的填土,每坪一萬九千元「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目前為止,台塑與工業局之間各說各話的「羅生門式溝通」,還尚未完全落幕。「至今與台塑仍未完全有交集,」工業局長尹啟銘坦承。
根據「促進產業升級條例」第二十六條之二的規定,為使用公平原則,工業區三○%的公共設施用地(包括綠地)必須贈與國有,以經濟部為管理機關。但是站在台塑的立場,花了大把鈔票辛苦向海爭來的地,最後卻要送三○%給政府,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惡法。
「地是台塑買的,工程也是台塑做的,當然就是台塑所有,哪有企業買來海地投資造陸,以後再將三成土地還給政府的道理?」王永慶很清楚現行的法令規定,但「規定既然不合理,政府就應該要修改,」他曾如此表示。
在這場台塑與工業局立場針鋒相對、溝通各說各話的互動模式裡,似乎找不到任何贏家。
即使深知部份法令的確落伍過時,但修改也需要一段時間。「在需要時間的過程中,就是別人給你壓力的時候;給壓力,就是痛苦的時候,」尹啟銘吐露心聲,指出壓力源自於四面八方。
而王永慶的心情,也是一樣如人飲水、五味雜陳。「有時因為問題難測,完全超乎常情,往往感覺精疲力盡,」王永慶寫著。
看到台塑對過時法令的大肆韃伐,以及在市場爭奪上的節節進逼,台灣石化業者的反應顯得相當分歧。
「會哭的小孩有糖吃,」國內一家生產ABS大廠的高階主管表示。「一步步要求,逼政府就範,」台灣環保聯盟雲林分會總幹事吳文貴,也說出地方環保人士的看法。
而正在台南七股籌設興建七輕的東帝士,或許遭逢環保人士反對及法令掣肘的問題,較能理解台塑的心情。
光是環境影響評估,東帝士在八十三年十二月送審,「一路已走了二年多,只通過第一階段,」一名籌備建廠的幹部苦笑著說。
環境衝擊惹爭議
與世界爭、與大海爭、與過時法令爭,王永慶固然顯現了過人的氣魄與使命感,卻也引起了許多爭議。然而學者與環保人士也指出,這些爭議,並不能全然從經濟發展或企業經營的眼光或邏輯就可以獲得適當的解決,這其中牽涉的是社會與整體生存環境更大、更長久的共同利益。
六輕引起的最大爭議之一,是對環境的影響。
單以填海造陸而言,一位承接國內外許多填海造陸工程的顧問公司副總經理表示,填海造陸的個別工程技術,不管是防波堤、碼頭,的確是沒有問題,但對大範圍環境的影響,以目前人類的技術,無法估算也無法量化。
他指出,荷蘭人以「上帝造人,荷蘭人造地」為榮,三分之一國土是向大海爭來的。但在經過一百多年的填海造陸,荷蘭在九○年代已停止大規模的填海造陸計劃。「他們發現從大自然取得的土地,經過一、二百年後,最後還是會還給大自然,到最後可能要花更多的錢去保護,」他說。
多位海洋專家也指出六輕大規模的填海造陸,不僅將衝擊附近的海洋生態,更將對雲林沿岸地形造成改變,「六輕的防波堤圍起後,會阻止漂沙南流,使六輕南方的海岸侵蝕加速,」,一位海洋工程專家指出,未來補救這些海岸侵蝕,都將成為社會必須共同負擔的成本。
負責規劃雲林離島工業區,一位中興工程顧問公司的代表根據他們長期觀測的結果,發現六輕填海造陸以來,的確已經使六輕南方的口湖、四湖一帶出現侵蝕的現象。
地層下陷的風險
台塑有更迫切的危機要面對。
麥寮地區一位老漁民表示,他年輕時打井挖水,只要五、六公尺水就源源不斷,「現在要打一百丈(三百多公尺),才挖得到水,」這位一輩子都從事養殖業的漁民指出。
由於沿海養殖漁塭持續超抽地下水,雲林沿海仍持續下沉十至二十公分,地層下陷可能一寸寸地吞蝕王永慶向海爭來的土地。一位台塑工程師憂慮地表示,六輕填海造陸工程已為此多填高七十公分,但是如果是不均勻的大規模下陷,會帶來什麼影響,他也不敢想像。
「未來一旦地盤下陷,造成管線破裂,甚至引發爆炸,是相當危險的,」台塑企業總經理王永在曾當面向李登輝總統求援。
「許多人以為台塑投資建造六輕是在挖金礦,我倒認為如果做不好,很可能是在挖墳墓,不過即使是粉身碎骨,台塑也只有跳進去,」王永在曾表示。
隔離水道的爭執
遇到事情就想辦法解決,是台塑的一貫哲學。王永慶用盡方法:開發麥寮新市鎮、研究將沿岸養殖漁業轉變成遠洋沉箱養殖,來避免地層下陷。但這些卻不是要求效率的王永慶所能控制。
麥寮新市鎮的土地問題仍未解決,規劃設計也卡在縣府預算編列不足,仍未有整套完整規劃。「麥寮新市鎮到目前為止,都是虛的,」雲林技術學院空間設計系講師林佳正質疑,當地有些人只是藉著六輕在炒作土地。
除了下陷的地層,台塑六輕也要面對麥寮地區夾帶著鹽分的海風,將對高精密儀器產生極具殺傷力的腐蝕。
根據工研院材料所一項調查,一片碳鋼放在麥寮,一年內將損失○.○三六五公分,是台灣其他嚴重腐蝕地區,高雄小港的四倍、台中的七倍、台北的十倍,連埋在地底的管線都因高濃度的盬分而嚴重腐蝕。「嚴重的話,可能連電都發不出來,」台電一位科技顧問,以墾丁核二廠電纜線遭鹽蝕的經驗指出。
六輕廠區北堤上一排排各色油漆羅列,「全世界油漆都拿來這裡做實驗,看誰能耐得住海蝕,」台塑駐六輕廠副理吳欣哲表示六輕已經考慮鹽蝕,努力要解決這個問題。
而台塑提出將六輕隔離水道縮為一百公尺,空出來的地用來蓋醫院、醫學研究及老人院的要求,則又引起許多人的批評。爭議之一,在於隔離水道縮為一百公尺後,將縮小六輕與內陸的緩衝區,而六輕填土載重力將會造成地盤沉陷拉力,可能造成地層下陷,危及沿海人民財產安全。
而水道縮減後,台塑將多出兩、三百公頃的土地,也因此被批評為圖利台塑。
然而台塑則認為,工業局當初規劃的五百公尺,有許多不合理之處,甚至也違反環保考量。王永慶還為此召開記者會指出,工業局將隔離水道規劃為五百公尺,但上游最大寬度僅四十二公尺,平常水流則只有二十公尺寬,這二十公尺寬的水流如果注入五百公尺的水道,流速將大為減緩,其結果就是上游養豬戶污水在五百公尺的水道中擴散,污染水質。
王永慶也指出,隔離水道的出海口處僅三百公尺寬,如果隔離水道規劃成五百公尺寬,則漲潮時海水會很快進入隔離水道,退潮時宣洩不順,隔離水道的水質將成為髒臭的水道。因此,台塑提出將隔離水道縮減為一百公尺,同時,在六輕廠區內規劃一條三十尺寬的水道,將汙水直接排出外海,並配合闢建相關防洪措施,來替代原來的五百公尺方案。
儘管王永慶認為在隔離水道的爭議上站得住一個理字,但環保及地方人士則不採信,為了解決這些疑慮,台塑已經請經濟部委託國外顧問公司做評估後,再做最後的決定。
六輕牽動經濟成長,更引發台灣整體資源如何運用的爭議。單單是六輕用水,就引發台塑和環保團體尖銳對立的局面。
在十一月初,由於被環保團體稱做「六輕水庫」的瑞峰水庫通過環境影響評估。多次發言反對的評估委員馬以工在走出會場後潸然淚下,她表示不應該為了提供六輕用水,而犧牲環境。
瑞峰水庫預定民國九十八年開始運轉,完成後預計每日提供一百一十八萬噸用水,其中僅三十二萬噸為民生用水,其餘超過七成是要在集集攔河堰枯水期時,提供雲林離島工業區用水。而由於雲林離島工業區目前僅有六輕計劃,因此,許多環保團體強烈質疑這些耗費六百多億巨資的水利工程「是用全民資金補貼台塑企業」。
但台塑企業卻對這種批評表示憤怒。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說:「瑞峰水庫是為了雲林離島工業區做規劃,幹嘛扯到六輕身上,」他說。
用水的爭議
六輕一天用水量約三十萬噸,整個雲林離島工業區預估每天需水八十六萬噸。台塑表示目前六輕用水均來自集集攔河堰,用水量僅佔集集用水一.一五%,「台塑明年就要開始生產,就要用水,怎麼可能等到十幾年後的瑞峰水庫,」台塑六輕駐廠副理吳欣哲指出。
石化業的高污染形象,也引起許多人質疑,地小、人稠、土地、水資源都匱乏的台灣,適合繼續發展高耗水、耗能源且對環境衝擊如此大的石化工業?
為什麼非要發展石化產業?
「沒有國家會不鼓勵石化工業,」本身是化工博士的工研院化工所資訊組張超群分析,因為石化產品與民生物資最為貼近,同時又是基礎材料,對工業影響非常大。
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認為,包括先進國家、開發中國家都在擴充石化產能,而台灣有資金、有人才、國內需求殷切,「為什麼台灣不能做?」原本溫文沈靜的李志村,一想到大眾戴著有色眼鏡,不假思索就將石化與污染畫上等號的「反射性批評」,就激動地提高聲調、漲紅臉,一小時之內提起「為什麼只有台灣不能做」的疑問達七次之多。
「高科技產業所使用的原材料,完全脫離不了石化業,」面對外界「不要高污染、只要高科技」的質疑,台塑駐麥寮廠副理吳欣哲駁斥道。
以電腦為例,大部份的材料都來自石化產品;而電子業的半導體封裝,也需要安定性高、防靜電、耐酸鹼的環氧樹脂做包覆材。台塑在六輕案中,也計劃興建年產六萬六千五百公噸的環氧樹脂廠。
但反對者指出,不易自然分解的石化製品,即使焚化後變為二氧化碳,但二氧化碳則是造成地球溫室效應,引起氣候變遷的主因。世界環境組織已考慮要限制自己國家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不只是環保,是自然資源分配的問題,背後牽涉到極深層的社會公平正義,」曾任環保記者多年,綠色消費者基金會祕書長方儉強調,台灣資源有限,如一再地發展耗水、耗能源的產業,用建水庫來解決工業問題,未來台灣沙漠化指日可待。
民眾易談石化色變,但就連石化業者,對台灣是否應大規模投資石化產業,意見仍相當分歧。
全球ABS的第一大廠奇美實業董事長許文龍,就曾表示為了環保的考量,奇美不會繼續往上游走。
奇美實業協理許春華認為,環保雖然很難量化,但是可以觀念化。「世界只要有錢就能做、且隨地可買的東西,沒有說多少比例一定要自己做,」許春華應用經濟學中的比較利益觀點分析。
國際分工的迷思
「石化原料完全是以量取勝,台灣現在還要不要跟其他國家比量?」雖投身石化產品的國際貿易二十餘年,台灣三菱商事化學品部協理謝附記也質疑。
但是台塑卻激烈駁斥這種說法,認為經濟理論在現實世界裡的不可為。
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表示,在國際市場缺貨時,「國內優先供給」是世界各國不變的政策。他回憶台塑在三十年前也認為台灣不必發展石化上游,靠國際分工即可。但是第一次石油危機一到,日本卻關起門來不賣VCM(氯乙烯,製造PVC的原料)給台塑,讓台塑嘗足苦頭。
「經營企業,只要幾年缺一次貨就要關門,」李志村至今仍對買不到原料的經驗餘悸猶存。他甚至用「一廂情願」與「如意算盤」,來形容石化業國際分工的天真。
六輕是王永慶劃時代的夢想,但同時也是高難度的冒險。
六輕十年,經歷解嚴後各種政治社會力量的崛起。王永慶要挑戰的,除了惡劣的自然環境、政府的各項法令,還有地方的各種勢力。
近三千億投資金額的六輕,從土地徵收、補償費發放開始,就是地方利益團體和黑道眼中的肥羊。
「不管是不是台塑六輕造成的問題,都找上門抗爭,」台塑駐六輕副理吳欣哲表示,六輕已經歷一百多次大大小小的抗爭。
民眾抗爭,原因很多,或要爭取巨額補償金,或出自真正權利受損,或擔心一輩子賴以維生的生計無法繼續。
地方愛恨交加的心情
林編,七十六歲的麥寮老漁民,過去一直都是到外海捕魚苗、文蛤來賣,但是六輕填海造陸後,不能再出海了。「政府要給我們公道啊,我們祖先一百年前就在這裡討生活,海地一直不讓我們放領,王永慶要來,就賣給他,我們沒有生路啊!」
但黑道和地方派系力量的利益擺不平,卻是引發許多抗爭背後的真正原因。
台塑單單為了發放六百多公頃麥寮地區漁民地上權的補償,就花了近十一億元,幾乎是台塑取得另外二千多公頃土地的一半。「但真正原墾戶拿到多少?當地居民覺得權利被剝削了,因此增加許多六輕建廠時的阻力,」雲林縣立委許舒博分析。
麥寮地區一塊二公頃左右的海地,台塑發放近二億元的補償金,但真正原墾戶拿不到五千萬,「被地方派系和黑道分走了七成,」一位雲林縣民意代表指出。
一位地方人士指出,不談土地的暴利,單單是每天二、三千車次進出的砂石車,都遭到黑道索取每車次一百元的「過路費」。
近來六輕建廠需要在濁水溪出海口採取大量砂石,預估商機高達數億元。據該區砂石業者透露,已有彰雲地區的政治特權和黑道人物介入,要求囊括大部份股權。
派系、黑道涉入有多嚴重?台塑員工三緘其口。「六輕其他的事不能說,不只是只有我不能說,大家都不能說,說了會被放槍,」負責處理六輕土地問題,台塑總管理處特別助理王典雄搖手阻止再問。
「地方勢力正掐著王永慶的脖子,」雲林環保聯盟總幹事吳文貴認為六輕完工後,除非能排除地方惡勢力的介入,台塑的道路會更加坎坷。
除了地方的惡質力量,吳文貴認為更關鍵原因,是政府沒有公平地為一直處於弱勢地位的漁民做長遠規劃。他表示一旦引進石化工業,沿海地區原先每年高達八、九十億的漁業勢必受到影響,但政府卻沒有轉業輔導的措施,「一旦污染,海口人一定會把港口堵起來,」他說。
在原先被稱作「鳥不生蛋、烏龜也不上岸」的麥寮,海口風夾帶著風沙和鹽分。漁村中屋厝的簷瓦,破敗地交疊著,魚塭中抽水機仍不停地打著水。陰沈沈的天空下,「六輕別墅」、「麥寮脫胎換骨」、「麥寮鹹魚翻身」的招牌矗立路旁,一輛輛砂石車呼嘯而過,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這一個荒瘠的鄉鎮,正走向不同的命運。
六輕決定建在麥寮之後,地方還未繁榮,土地價格立即狂飆。
八十年、八十一年,二年雲林縣公告地價平均調幅都近百分之百,創下台灣各地有始以來的紀錄。這幾年沿海鄰近鄉鎮的土地漲幅都近十倍,「過去一公頃魚塭三百萬,現在價錢可以好到二千萬,」鄰近六輕,擁有七公頃魚塭的漁民林振村表示。
「六輕來了之後,至少為雲林縣創造超過千億的土地利潤,」一再為地方傳言藉著六輕炒作土地獲取豐碩利潤,雲林縣長廖泉裕笑說。
雲林人對六輕充滿矛盾情緒,「這是雲林人翻身的機會,」許多雲林人這麼表示。
但六輕帶來的不只是土地的高漲,地形的變貌,更將是生活型態的改變。一位年輕的陳姓農民道出了地方人對六輕是既期待又怕被傷害的心情,「擔心沒有得到我們想要的工業生活,卻連原本的都失去了,最後什麼都沒有了……。」他年輕的臉龐閃爍著對未來的不確定。
矛盾的情結
王永慶要與天爭、與法令爭、向國際舞台為中國人爭一口氣;
經濟官員在壓力下要爭建設、爭投資、爭經濟成長數字;
環保人士要為生存品質、社會正義爭;
雲林人要為自己的命運爭、家鄉的前途爭;
愛恨糾葛的「六輕大夢」,反映出來的,其實是台灣未來到底該如何發展的矛盾與兩難。台灣的永續發展是許多人共同的夢想,但要如何開始起步、如何獲得共識,卻是成功與否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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