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白

1986年10月31日 星期五

1986-12-01 天下雜誌: 工研院改採新定位 — 台灣工業龍頭轉向

 工研院改採新定位 — 台灣工業龍頭轉向

台灣工業界的「研究發展部門」自我期許的工研院,一直有曲高和寡的苦惱。 為了協助達成整體工業升級的重任,這個年預算五十八億、有三千名工程師的超大研究機構,正費力扭轉方向,朝「技術上成功、商業上也成功」的目標發展。

文 吳迎春   天下雜誌67期

發布時間:1986-12-01

「工研院在動了,」工業技術研究院電子工業研究所一名二十八歲的設計工程師,頂著新竹著名的大風往電子所大門跨步時,興致勃勃地說:「有動就好,表示有希望。」

 動力的主角是張忠謀,去年八月踏進工研院院長辦公室後,他的一連串改革措施的確在擁有三千名工程師的工研院引起震盪。而這個全國最大的工業研究機構(除豐富的工程人力外,工研院去年預算五十八億台幣,是全國最高科技決策單位─國科會的幾乎三倍,更是掌管全國工業的主腦─工業局的十倍。),十二年來角色有了新的定位。

 工研院是前行政院長孫運璿在經濟部長任內成立,是他一生中自認為「一件得意的事」。他認為台灣唯一的競爭利器在有大批能力很好的工程師,所以最近在一次對院內工程師講話中,孫資政點出工研院對台灣的意義:「我們國家現在工業要昇級,結構要調整,關鍵就在工研院,我們這隻亞洲的小龍,龍頭就在工研院!」

 在台灣面臨競爭的關鍵時刻,五十五歲的張忠謀從紐約每年二十萬美金年薪的工作台前走下,「空降」竹東,站到有三千多名工程師大軍的工研院門前,揮手指出這將影響全台灣未來工業科技發展機構的新方向。

 張忠謀的新作法,不僅把工研院以前「為研究而研究」的方向,往下游拉到「要配合工業界的需求」。並且從各所把以往分散在外的行銷企畫、財務及人事等大權拉回院本部,採取「中央集權」的管理方式。

 這兩項新作法下的種種措施,據在工研院已經十三年的副院長胡定華觀察,讓基層人員有落實感,卻給中、上階層管理者很大的壓力。

 「這是個很大的轉變,對做(改變)的人來說是比較複雜的,」四四歲 的胡定華指出。不僅擬定研究計畫的方式要改變,跟民間業者的關係也要做新的調整,「本來是等我們做好了你(業者)再來看,現在是我們一起來做吧,」他舉例說明各幹部在接觸民間業者時,談話方式及想法上都要有新的調適。

 能源礦業研究所前所長葉玄承認張忠謀「中央集權」的管理方式,「有些地方給我們不方便,」六十九歲面臨退休的他說。他並且指出新院長對工研院走向有往下游拉的趨勢:「現在對工業服務比較看重,而且研究計畫先要問移轉的民間對象,否則不要提。」

工研院有「代溝」?

 工研院的研究計畫以往的確多停留在「上、中游」,因而常被業界指為發展出的技術跟工業界的需求有「代溝」。

 負責審核工研院研究計畫,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企畫組組長傅兆章,舉第 一及第二期「自動化技術研究發展計畫」的研究方向為例。第一期花了六 億台幣發展出屬於尖端科技的八種機器人,據經濟部評估研究報告指出,因未配合「市場需求」,並沒能成功移轉給民間。

 而今年的(第二期)自動化計畫,方向就往下游–產業機械發展,期望能對特殊產業(鞋業、塑膠成型等)有貢獻,「希望有一個很具體的東西出來,」他滿意地說。

 早期偏重「中、上游」的作法,並不是沒有理由。傅兆章指出,第一期 自動化計畫的方向,是為「培養自動化的技術與能力。」副院長胡定華同意,早期工研院各所對自己角色與任務的認識還不夠明確,只認為自己的責任是「發展技術、培養實力」。

 發展技術是工研院成立的最初任務。工研院前院長方賢齊指出,民國六 十二年工研院創立,當時經濟部長孫運璿所賦與的任務,只有兩項「引進積體電路技術,成立工具機中心」,所以創辦電子工業研究所及機械工業研究所,希望能替台灣建立這兩種工業。當時的判斷是將來的工業發展,電子及機械是兩種關鍵性技術,因此設立工研院來「引進這兩種技術」。

有人可以問問題

 經過十三年的努力,從電子所設計超大型積體電路(六四K、二五六K記憶積體電路)的能力,聯華電子消費性積體電路的生產製造,和今年年底將開始運轉的「台灣半導體製造公司」(TSMC)百億超大型積體電路製造工廠,上中下游的垂直整合,在在顯示電子所已建立台灣積體電路業的基礎。

 至於工具機工業,副院長胡定華坦 白承認,則還沒有建立。因為機械所跟民間沒有「全然的溝通與配合」,發展出的產品常跟民間「脫節」。但是主管工研院的經濟部科技顧問室傅兆章卻指出,工研院過去十幾年來,在電子及機械兩項技術上,「基本能力已經建立起來了,(業者)至少有人可以問技術上的問題」。

 工研院在「培養實力」的任務上則有很好的表現。以人才培育為例,工研院博士人才,從創辦初期的八人,增加到今年的七三年,達九倍之多。碩士人才的漲幅更是驚人,十三年來從三六名增到七四三名,是以往的二 十倍。

 大部分是技術人員,再加上「發展技術,培養實力」的任務,工研院以往的研究計畫就過分「技術導向」。一位工業局官員指出,工研院因此也常發展「技術上成功,商業上不成功」的產品,譬如機器人及幾項資訊產品–印表機、十萬位元溫徹斯特磁碟機等,都是例子,造成國家資源的浪費。

奶媽、老師、兼老媽子

 工研院另一個缺乏效率,浪費資源的原因是角色太多,「沒有主線」。根據經濟部對工研院「捐助章程」中業務範圍的界定,除了發展技術,建立工業之外,還需身兼工業服務和教育輔導的功能。

 負責最後審核工研院提案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執行秘畫吳伯楨,承認目前工研院角色,對台灣工業界來說,是「又兼奶媽、又兼媽媽、又兼老師、又兼老媽子,」因為每個人的期望不一樣,對工研院的角色認定就不同,「所以大家都有點批評,」吳伯楨 同情地說。

 隨著國際競爭趨勢的激轉,台灣對工研院的需求也有了轉變,這個「龍頭」的角色也就需要更明確。張忠謀的新作法,就是試著幫工研院渡過這段「尷尬」時期。

 從下飛機開始,張院長在不同場合傳達的訊息就一直很一致:「工研院是個經濟組織,而非學術單位,唯一存在的理由是它的經濟價值,衡量的指標是以對工業的效益為評斷。」

 不停重覆這段標準談話的結果,張忠謀把工研院以往一片混沌的角色,更加釐清。但對一個已經有十三年習慣的四千人大機構,要徹底執行新政卻並不簡單。

 張忠謀的作法是改變組織結構,將原來分散在各所的行銷策畫、財務與人事等大權,收回院本部集權中央,並輔以「強人」的領導方式。

 為了對工業有效益,工研院必須知道工業界的需求,就需要一個行銷企畫部門。各所雖然原已有類似部門,但張忠謀新設「企畫與技術推廣處」,直屬院長,成為全院最高協調規畫單位。由前電子所副所長,現年三八歲,剛由史丹福大學研修管理回國的楊丁元負責。

「中央集權」的管理

 張忠謀認為,企畫的「中央化」雖然不一定必要,「但假如各所的企畫不能朝我所要求的方向做的話,院部就得幫幫忙」。

 一位院部高級管理人員指出,以往工研院研究計畫,都由各所各自提出,而且沒有詳細的年度計畫,院部的全盤規畫就有很大的困難。容易造成所際間計畫重複及彼此競爭的問題。

 工研院的兩大台柱–電子所與機械所就是明例。過去無論在機械人、視覺系統、伺服馬達及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的開發上,兩所都有重複投資及暗中較勁的情況。

 「機械所登報找電的(人),電子所登報找機械的(人),」一名電子所工程師啼笑皆非的比喻。

 「以前院務會議只提問題,所長就是各所最高權力所屬,各所之間各懷鬼胎,院部幾乎沒有協調,」曾任職院部的一位電腦業者觀察。

 現在則用財源分配,及「很強的協調力量」來解決。

 「很強的協調力量」的權力來源,是以強人姿態介入的院長張忠謀。院部權力的擴張,表示院長個人對院務的介入程度要加深。七五歲的前工研院院長方賢齊舉新院長親自審核主要研究計畫的深入程度為例,「我就沒有這個精神管這麼多事,」他承認。

 挾財務、人事分配大權的張忠謀,還可以利用企畫及技術推廣處的追蹤考核功能,要求對研究計畫書嚴格審核,每三個月並聽取各所長的詳細進度報告。

 院長直接管事的程度,還包括跟基層的接觸。電子所的基層人員說,張 院長除了跟所長接觸外,還直接要組長報告工作進度。這種廢時廢功的管理方式,頓時使院內每個階層都感到壓力。

 能帶給四千人的工研院這樣大的壓力,跟思考慎密,執行嚴格的張忠謀個性有關。能礦所前所長葉玄形容張院長「說話坦白」,有時也會顯現不留餘地的威勢。

 今年四月科技顧問會議,張忠謀任 資訊電子組主席,席間有人私下不住 談話,張忠謀不假辭色的說:「各位,我可不可以只開『一個』會?」

 張院長的缺乏耐性也在所間流傳。電子所所長史欽泰指出,張忠謀喜歡很快就做決定,而且開院會時喜歡所長報告事情都要「講得很清楚」,否則他很可能「叫你下次再來」。院長不滿屬下的報告,而把文件從「門裡面摔出來」的事蹟,也在院內不逕而走。

 在院長的威勢與強力領導下,工研院第一次「看起來像個整齊的隊伍,腳步不會零亂不堪,」電子所所長史欽泰結論。

 工研院在美國的對等研究機構Ba-ttelle,二年前也做過同樣的改革,採財務、人事集中的措施,不再任由研究人員自提計畫,自籌經費,而由高階層主管裁決選擇研究計畫,來確保研究計畫與研究所長期的整體目標能吻合。

先聽業者的意思?

 張忠謀的新作法,多少解決了工研院角色混淆不清的困境,但業者仍擔心往「下游」走的趨勢,反而讓工研院喪失原先技術「領導者」的功能。

 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遠東機械總經理莊國欽希望工研院能扮演更積極的角色,來告訴工業界需要做什麼。「張院長是希望把技術差距拉低一點,比較接近業者的能力,但不要搞錯了,倒過來聽業者的意思,」他焦急地指出,業者每天只擔心自己的困難,很難分身看自己真正需要什麼,尤其是中小企業。

 但是張忠謀往下游走的作法,正是分析目前台灣經濟結構中小企業過多,研究發展投資不足的現象,而決定以工研院來扮演台灣工業界「總公司」的研究發展部門(corporate re-search)的角色。

 儘管張忠謀在嚴密的邏輯思考,及強力的徹底推行下,為工研院訂出新角色,但財團法人的身份,還是讓工研院的未來有重重體制上的限制。尤其是研究計畫必須經過好幾個機關層層審核,讓工研院的方向還是很難掌握。

多頭馬車審計畫

 化學工業研究所開發組組長莊祖鯤 就指出,工研院主管機關太多,計畫審核時是「多頭馬車」。工研院的研究計畫初審在經濟部科技顧問室,通過後再送國科會,最後送行政院政務委員李國鼎幕僚-科技顧問組認可,才可報院請得預算。其後還有立法院可以刪除行政院科技預算。

 各部會對工研院到底應扮演上、中、下游的角色,又有不同意見。經濟部科技顧問室的傅兆章,對國科會同時審核研究計畫的方向就有意見,「經濟部叫做,國科會不要做,它(工研院)要聽誰的?」他問。

 雖然國科會副主委劉兆玄極力聲稱國科會「對初審(在經濟部進行)的結果給予適當的尊重。」但工研院一名高級主管認為這尊重只是「口頭說說而已」,審核報告次數並沒因此減少,細節質詢也未稍有鬆懈。

 前院長方賢齊也坦白慨歎:「跟政府做事不容易,政府的錢也不是好拿的。」

張忠謀「單槍匹馬」?

 工研院另個體制上難突破的困境是工研院的五個所性質各異,電子、機械所比較容易看到短期效益;材料、化工及能礦所就要照顧長期的總體經濟利益。(見第一五四頁張忠謀專訪)

 能礦所的例子尤其明顯。能源節約的效益,國科會副主委劉兆玄分析是「省錢」,而省下的錢造成的經濟效益就很難看到。前能礦所所長葉玄則 指出,能礦所服務的對象應是「整個社會」,而不光是工業界,而且因為「目的不是發展商業產品」,要談技術移轉或對工業界有直接效益就很困難。

 曾有人批評這種困境是早期工研院牽就既成事實的惡果,把當時國內幾個已經存在的科技關聯性不強的所,強併入工研院。但識者指出,以目前科技研究的科際整合趨勢看來,工研院的未來發展可能反而因為「所際整合」的作法,而能得到更高的經濟效益。

 這一步棋,也在張忠謀的計算之內。企畫及技術推廣處的所際協調功能,未來準備用在成立「跨領域的研究中心」,來進行跨領域的研究工作。

 張忠謀當初以「單槍匹馬」的姿態,進駐工研院時,曾引起部份人士的擔心,認為他可能無法獨力撐起重整工研院的重擔。但當初花三個月不斷用長途電話催請他回國的工研院董事長徐賢修,卻不以為然,指出張忠謀「還有一組很好的人(team)」和他一齊工作。這批年富力強的將才,是上至副院長胡定華,到企畫及技術推廣處長楊丁元和五年平均年齡不超過五十的所長:電子所史欽泰、機械所徐佳銘、材料所林垂宙、化工所吳丁 凱及能礦所所長楊日昌,都是「肯幹 、精明」的留美、留德工程博士。

 這組人在張忠謀的國際經驗及強力領導下,或者才是工研院未來完滿達成提昇台灣工業科技水準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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