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08-18 人民幣貶值15.8%

 中共「人民幣」大幅貶值的動機與後果

 1986-08-18 聯合報 

【鄭竹園】最近中共突宣佈其「人民幣」對外幣匯率貶值百分之十五點八，其幅度之大，為過去所罕見。不但引起國際上的注目，在大陸內部也造成極大的震動。這次的大幅度貶值，主要動議，乃在扭轉近二年來貿易赤字不斷擴大的逆勢，並企圖抑制外匯儲蓄的迅速耗竭。但由于大陸產品結構落伍、商品品質低劣，再加上外貿官員的貪汙無能，降低外匯率不但不易刺激出口，且因進口原料價格大幅上升，勢必增加生產成本，使業已相當嚴重的通貨膨脹，更將如火添油。「人民幣」貶值的背景一國貨幣對外匯率的升降，通常係取決于外匯的供給與需求。如果外貿長期入超，該國貨幣在國際市場上需求減少、供給增加，其匯率必趨下降。傳統的理論，認為各國貨幣皆具有一定的購買力。正常匯率應相當于二國貨幣的購買力比率，此即西方流行的「購買力平價說」。

過去三十多年，中共因與外界長期隔絕；「人民幣」又非可兌性貨幣，其外匯率並非根據國際市場的供求來決定，亦未按照購買力平價來進行調節。從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七二年這二十年間，「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始終浮沉于一美元等於二點二「人民幣」的比率，實際上是長期凍結。一九七三年起不斷調高「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到一九八○年，一美元只合「人民幣」一點五元，比一九七二年匯率升值百分之四十八。由于過份高估「人民幣」，造成進口普遍獲利而出口大量虧損，每年須由國庫提供巨額補貼。

為平衡進出口貿易，一九八一年起實行雙軌制。貿易外匯按「內部結算價」，美金一元合「人民幣」一點八元，一次貶值百分之四十七。但非貿易外匯仍維持美金一元合「人民幣」一點五元的牌價。由于內部結算價並未對外公開，故未引起外界注意。雙軌制產生黑市，到一九八三年，黑市匯率已達美金一元合人民幣四元。一九八五年一月起取消內部結算價， 一律按美金一元合「人民幣」二點八元結算。為縮小官價與黑市差距，去年一年中，中共採取「小步調整」辦法，十個月內共貶值十二次，貶值幅度為百分之十四點三。由二點八元降為三點二元。最近一次的貶值，美金一元合「人民幣」三點七元，比一九八五年一月調低百分之三十二。巨幅貶值的兩項因素「人民幣」的巨幅貶值，乃兩項因素所促成。一是近二年來貿易逆差不斷擴大，且無改善的希望。二是外匯儲備直線下降，已降至危險界線。

中共對外貿易，根據其「海關」統計，在一九八一至八三年間，不但未見增加，反呈逐年下降。由于緊縮進口，一九八二年及八三年曾出現三十億美元的順差。使中共外匯儲備大幅上升。但自一九八四及八五年擴大基本建設，並增加消費基金後，進口即巨幅上升。由一九八三年的二百一十三億美元躍升到一九八五年的四百二十二億美元，二年間進口增加近一倍。而同一時期內出口只增加百分之二十三，出現巨額赤字。去年一年大陸貿易逆差高達一百四十八億四千萬美元，為中共建立政權以來的最高紀錄。今年上半年進口總額接近二百億美元，仍比去年同期增百分之八點一，出口只有一百三十五億美元，入超六十五億七千萬美元。如無緊急措施，預計今年全年貿易逆差，當在一百三十億美元以上。這次大幅貶低「人民幣」，主要目的即在刺激出口，壓制進口。

其次，近幾年來由于對外開放，外匯需求激增。不但國營企業紛紛用不法手段套匯走私。與外國合營企業，為求資金迅速回籠，也不斷以高價在黑市套購外匯。去年海南島十五億美元的大走私案，即係用不法手段套取外匯。由于官價與黑市相差太遠，僑匯及旅遊外匯亦紛紛轉入地下。使業已短絀的外匯資源，更如無源之水。中共外匯儲備包括二個組成部分。一為「國家外匯庫存」；一為中國銀行外幣客戶結存。只有前者才是真正外匯存底。一九八四年底，此項存底約為八十二億美元，到去年年底，已降為二十六億四千萬美元。今年第一季末，更降為二十五億五千萬美元，已不足一個月的進口所需。這次大幅調低匯率，使官價與黑市接近。希望能引導僑匯及旅遊外匯進入官方銀行。貶值不容易促進輸出外匯貶值，使以外幣計算的出口商品價格下降，照理有刺激輸出的功能。但根據世界各國的經驗，貶值能否達成刺激輸出的目的，要看貶值國出口商品的「供給彈性」，與進口國對貶值國出口商品的「需求彈性」而定。

如果出口商品國內供給彈性無窮大，不因貶值而提高成本及價格，則出口可望增加。但出口增加並不等于外匯收入增加，除非進口國對貶值國出口商品有極大的需求彈性，即出口的增加幅度大于貨幣貶值幅度，外匯收入才有增加可能。中共自一九八一年實行內部結算價，「人民幣」實質上貶值百分之四十七，但出口並未大幅增加。主要是大陸出口商品的國內價格上升，抵消貶值的功能。再加以大陸出口商品結構落伍、質量低劣，未能刺激進口國對大陸貨的需求。

迄今為主，大陸出口商品仍以初級產品為大宗。一九八四年此類產品佔出口百分之四十六，去年上升至百分之五十一。在初級產品中，能源(石油、石油產品及原煤)佔半數以上。這類產品佔大陸全部輸出百分之二十六。去年中共出口原油三千萬噸，原油製成品六百二十一萬噸，原煤七百七十七萬噸，在數量上均比一九八四年增加極多。但由于能源國際市場價格大幅下降，外匯收入增加有限。今年以來，國際市場油價暴跌，由去年每桶平均二十四美元跌至十二美元。據中共官方的估計，油價每跌一美元，中共外匯收入將減少二億美元，估計今年大陸原油出口將減收二十五億美元。為抵補原油收入的減降，只有增加原煤出口。今年上半年已輸出五百萬噸原煤，比去年增加五成，預計全年將輸出一千萬噸，仍無法彌補油價下跌的損失。

工業產品中，紡織品佔工業品輸出的七成。佔總出口的百分之三十六。今年上半年中共傾全力促進紡織品外銷，比去年同期出口增加百分之四十六。但在美國及西方國家普遍設限的情勢下，進一步增長將極為困難。

再從國外經驗觀察，調整匯率對貿易的影響，並非立竿見影。日本自去年下半年起，在美國壓力下不斷提高日幣匯率，並未因此影響日本貨的大量出口。在今年三月卅一日為止的會計年度中，日本創下出口順差六百二十億美元的新紀錄，比日幣升值前一年增百分之三十五。可見匯率升降，亦非決定一國貿易順逆的萬應靈丹。貶值將加通貨膨脹貨幣貶值，將使進口商品成本提高。如果國內能產生「進口代替」商品並大量供應，貶值可以限制進口。但目前中共進口物資中，有七成以上係重化工業產品，主要為鋼材、機械設備及化工原料。這些物資為經濟成長所不可缺。輸入價格上升必然提高其生產成本，成為「成本推動型」通貨膨脹的發酵劑，將影響其物價總水平的穩定。

去年大陸城市物價上升百分之十二，今年上半年仍上升百分之五點五。自七月五日「人民幣」大幅貶值後，北京的合營旅館飯店，及中共國營的中國民航國際航線，及一般進口商品已紛紛提高價格。據七月廿五日香港「文匯報」報導，自七月廿日起，中國民航各國際航線票價開始提高。北京至香港的普通艙票，由原來五百四十五「人民幣」提高到七百「人民幣」，即漲價百分之廿八，遠遠超過百分之十五點八的貶值率。與外國合營的飯店亦自七月十五日按新匯率調整價格。中共欲用貶值來刺激旅遊，勢將完全落空。中共對外貿易的阻力大陸經濟經過近二年揠苗助長式的新躍進，到去年下半年已成強弩之末。今年進入調整階段。基本建設投資大幅下降，上半年工業成長率只有百分之四點九，與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二十三比較，相去極遠。去年大陸農業收成銳降，今年各地水旱頻仍，農產品輸出亦難大幅提高。除此以外，大陸對外貿易，正面臨四大阻力：

第一：由于物資短絀，人口不斷增加，大陸國內市場乃一「賣方市場」。不管產品如何低劣，不愁沒有買主。但大陸出口商品所面臨的卻是一個「買方市場」，各國出口商不但需要消息靈通，推出價廉物美產品，而且要能出奇制勝，才能招徠顧客，中共的外貿機構，因習慣于顧客上門的「賣方市場」，根本無法適應國際上的「買方市場」，因而拓展對外貿易困難重重。

第二：大陸出口商品，缺乏嚴格品質管制，很難打入國際高級市場。去年第三季中共曾進行「全國」圍內工業產品抽查，共抽查一千零九十二家企業的一千四百二十九個樣品，發現三分之一以上不合格。由于商品質量每下愈況，不僅歐美市場難以擴展，即香港由中共直接經營的國貨公司，亦因顧客寥落，而有多家關門。

第三：近年來由于出口貿易實行「多頭對外」，各省市紛紛到海外設立公司，盲目出口，互相削價競銷，破壞正常貿易渠道。使中共多年來經營建立的經銷網受到激烈衝擊。貨源供應既無保證，價格又大幅起落，對香港及東南亞地區的代理商，打擊沉春。致士氣低落、怨聲載道。

第四：近年來大陸不正之風熾烈，外貿部門對外商普遍需索受賄。據七月十六日「華爾街日報」專文報導，外國貿易商急切等待拿到簽好合同時；往往發現經辦人拖延不發，主要是要求免費旅遊，或送禮。而海外僑商更成為勒索的對象。正當商人望之卻步，不法外商乘機花小錢賺大利，使中共外匯收入遭受巨大損失。

上舉這些問題，乃中共政經制度的產物，非貶值所能矯治。不正本清源，尋求解決，祇著眼于貶低匯率，乃捨本逐末。正如患重症病人，欲以成藥來起沉疴，其成功的希望將極為渺茫。

 1986-08-18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