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01-01 四小龍爭霸十年

 四小龍爭霸十年

十年前，美國財星雜誌首度以亞洲「四小龍」的稱號，比喻經濟快速成長的中、韓、港、星，並預告太平洋世紀的來臨。此後，在世人欽羨、緊張的注視下，四小龍的每個腳步，都朝日本之外的亞洲經濟霸主邁進。十年後的今天，究竟霸屬誰家？

文 編輯部  天下雜誌128期

發布時間：1992-01-01

台灣、韓國、香港和新加坡，自從十年前以「亞洲四小龍」的姿態崛起於世界舞台後，愈來愈煥發巨星的架勢。佔地球陸地面積不到百分之一，卻囊括全球進出口貿易總額約一成的四小龍，在過去十年內也不斷成為國際經濟會議、論文的焦點。

　在聚光燈的照耀下，四小龍各自競逐，十年來一致的高成長背後，他們也表現了不同的國家經濟特色。

　韓國的政局最動盪，但十年來平均經濟成長率卻最高（九％，見表一）；香港十年前經濟成長最高，十年後卻成為四小龍經濟成長之末（六•七％，九一年第二季僅三•六％）

　國家發展目標

　　「國家或社會發展目標是否清晰一致，左右了四小龍發展步伐，」經建會經濟研究處研究專員曾雪如肯定的說。

　四小龍一方面要致力於個別角色的「自我肯定」，但同時卻也面臨對世界經濟大環境依賴極深的矛盾。

　貿易依存度是四小龍想獨立表演所面對的最大限制。對外貿易十年來平均佔台灣ＧＮＰ的八四％，新加坡更高達三一○％（見表六），而美國及中國大陸是影響四小龍個別表現最大的兩股外來勢力。

　八五年美國國內需求減緩，上半年進口較同期減少約二○％，四小龍外銷就全面受挫，加上四小龍貨幣對美元升值，經濟成長率紛紛下降，港、新兩地更慘跌至十年來最低點；但到八六年日圓升值，四小龍貨幣相對貶值，而美國國內需求恢復上揚，四小龍出口就大振。以台灣為例，對美輸出較前一年增加二八•七％，連帶帶動經濟成長，在類似情形下，四小龍又紛紛創下十年來經濟成長最高峰。

　經建會經濟研究處副處長蔣黎明針對四小龍經濟成長這種戲劇性變化表示：「過去對美國市場，四小龍都太依賴。」

　這三年來，台海兩岸的間接貿易遽增，又有取代美國市場成為港台經貿重心的趨勢，今年上半年香港八百八十億美元的進出口總額竟有七三％是兩岸轉口貿易。

　雖然對外在環境依賴深，相較之下，韓國與新加坡在政府主導下清楚的「國家發展目標」，就越能擺脫「依存」的命運，而強化國家的競爭力。根據瑞士管理發展學院（ＩＭＤ）一九九一年報告，新加坡的國際競爭力是四小龍之首。而韓國雖然自八一年開始，年年都有大規模的曝動，卻仍能在經濟成長率上，一路從十年前的第三直追到眼前的第一（見表一）。

　未來，兩地政府更積極推出大型國家發展計劃，如新加坡年初與印尼、馬來西亞展開「金三角」工業區合作計劃；韓國去年即開始規劃，準備投資二兆餘台幣進行的工業、科技全面翻新計劃，都相當引人注目。

　在競爭的戰場上，台灣也及時推出將投入八•二兆台幣的六年國建計劃，雖然爭議不斷，但也在短期內穩住中華民國的「國家發展目標」。

　獨留在後的香港，則仍為九七年的陰影籠罩而略顯舉步不前。

　當一九八一年四小龍十年爭霸揭開序幕時，香港和新加坡擁有最高的經濟成長率（見表一），韓國和台灣次之，但十年後韓國和台灣成為經濟成長最快的兩個國家，香港反而跌到最後。

　香港經濟衰退

　　香港霸主的易位，是政治不安、發展目標模糊因而影響經濟發展的最好例子。

　從四小龍爭霸的第二年，中共就和英國展開九七大限談判，一向樂觀的這條小龍，在大財團怡和洋行撤資的風暴中，突然陷入了愁雲迷惘，經濟成長率銳降到二•九％。

　香港總督尤德在當年向英國國會的報告中坦承：對政治未來的不確定導致經濟不振。

　八三年九月，香港發生空前擠兌危機，整個金融體系面臨香港開埠以來最大崩潰危機、人心惶惶，彷彿末日將至，港府全面干預才穩定局勢。但此後人才，資金不斷外流，到九○年離港移民人數達六萬兩千人。

　一九八九的六四天安門事件，更對港人信心造成空前衝擊，連續兩年經濟成長降到二•三％。

　曾雪如指出：多年來港人信心不足及產業外移，使香港經濟表現日益不穩。

　韓國的迅速崛起，又反應出一致的國家目標，是推動經建成長的要訣。

　韓國從十年爭霸的第一年，就進入全斗煥政權的不安定時代。政治動盪的程度是四小龍僅見的。八七年更爆發了憲政危機，朝野極端對立，工運、勞資糾紛時起，但韓國經濟成長率從八三年起，就高居第一，八七年甚至達到一三％的十年高峰。韓國如何在動盪的政治環境下，仍能同時享有經濟的高度成長？政治動盪與經濟成長之間是不是有矛盾呢？

　一位駐韓的資深記者寫下當時的觀察：韓國人儘管對體制有分裂的看法，但對國家整體目標的認同，仍然能使韓國在亂中有序，邁出往強國之路一致的步伐。

　美國前駐韓大使吳克在談及有關韓國在不安定中如何創造經濟奇蹟時指出，「韓國人會內鬥，但如果國家有困難，他們就團結在國家的目標之下。」

　八七年盧泰愚接受反對派人士民主化要求化解朝野對立危機，年底經總統直選成為大統領，八八年成功的漢城奧運，凝聚全民意志，更將韓國推向世界舞台的中心，當年韓國經濟成長率達一二•四％。

　台灣穩定發展的隱憂

　　台灣穩步求勝是拿下經濟成長率亞軍的關鍵，但在八八年度下滑成四小龍之末，落後韓國四•六％，創下兩國十年中最大差距，除了台幣升值等不利因素外，解嚴後，日益多元劇烈的各種衝突對立、八八年開始的投機風氣盛行，模糊了國家長程發展目標，也造成了落後局面。

　台灣經濟研究院教授吳再益指出，「就數字而言，經濟成長率等於『自然人口成長率』；投機嗜賭風氣瀰漫，造成勞動意願降低，當然對經濟成長率有相當不利影響。」

　台灣國家發展目標的模糊，也使台灣不像韓國，缺乏一致理念支撐，一遇政治動盪，就出現危機。

　九○年初國內高層政潮澎湃，四月學運及憲政爭議使得政經環境相當不安，而當年經濟成長率也降到五•二％（落後韓國三•八％）。經建會經濟研究處研究員陳世璋針對這種現象指出，非經濟因素的確衝擊了當年經濟成長。

　就經濟成長的穩定性而言，出乎意料的，素以穩健聞名的台灣，在這方面並不如韓國，當韓國最高經濟成長率與十年中最低紀錄相比，震盪幅度只有七•八％，而台灣卻達八•六％。可見韓國在高度發展中並未失速。

　香港則似戲劇性的變化，從負○•一％到一三•九％的大擺動，成為四小龍中較不穩定的地區，新加坡（一二•九％）略優於香港。由此顯現，港、新兩小龍，因為外貿依存度高，受環境影響的敏感度大，不像台、韓同時有國內外市場作腹地支撐，比較穩定。

　大陸影響

　　就進出口貿易總值分析，中國大陸將成為影響四小龍未來趨勢消長的重要因素。

　以出口總值言，原本台灣一直是四小龍之首，但到八八年被香港超過，而自八六年起，香港進口總值也稱雄四小龍（見表三），到九一年十月為止香港進出口貿易總值已達一六一三元，其中台海兩岸轉口貿易超過三○％。中國大陸市場的介入，使四小龍貿易排行榜出現變化。

　而大陸除影響香港經濟成長，也威脅了香港通貨膨脹。

　自八二年九七浮上檯面後，港幣貶值及通貨膨脹的壓力，多年來一直影響香港經濟的穩定，它也成為四小龍中十年來平均通貨膨脹率的冠軍（八•一％，九一年第三季達一二•七％）。

　韓國通貨膨脹率則因外債龐大而居高不下，僅次香港，達六•四％，對其經濟發展一直是項阻礙。

　新加坡和台灣則在兩國政府極力控制下，將通貨膨脹率維持在二•二％及三•三％（見表五），是使兩國經濟穩定發展的重要因素。

　在國民所得方面，排行變化雖不大，但競爭卻很激烈。

　八一年新加坡以五千五百美元領先，香港五千三百美元居次，台灣和韓國則分別以二千四百美元及一千三百美元在後追趕（見表二）。現在依然是這個排行，但八七、八八兩年，香港一度超越新加坡。

　四小龍今年最新發展，依燃可見過去十年的脈絡（見表八∼十）。

　以九一年全年預估的經濟成長表現來說，韓國仍然最高（八•五％），台灣小幅領先新加坡七•二％，新加坡第三（七％）香港最後（四％）（見表一）。而在進口總值及通貨膨脹率的排行榜依然不變。

　

新加坡國際競爭力強

　

　除了過去十年經濟發展數字上的比較，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也針對四小龍現有「競爭力」的強弱，指出競爭力依次為新加坡、香港、韓國、台灣。競爭力不一定等於經濟表現，但爭力排行與政府發展目標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除了國民所得最高外，新加坡在政府明確的發展策略下，以國際化程度最高、政府對經濟環境應變能力最強、企管經理能力最佳和平均最高的人力素質等四項主要原因，在四小龍中拔得頭籌。

　香港雖然面臨了高通貨膨脹率、經濟成長遲緩的問題，卻因為開埠傳統以來金融制度開放自由、企業經理能力強和整體經濟彈性大，奪下競爭力排行的亞軍。

　韓國享有四小龍中最高的經濟成長率，而它的研究發展經費也是四小龍中的第一位，但卻在高通貨膨脹率及自由化不足等國家策略的牽制下，暫居第三位。

　台灣在去年原本是四小龍競爭力榜行的第二位，台灣的人力素質及通貨膨脹率的控制也都名列前茅，但因政府對經濟環境應變能力尚嫌不足，及國內投資意願低落等長期國家發展的阻礙大，而落到第四位。

　展望未來，就四小龍現有的規劃來看，卻又是一番龍爭虎鬥。

　台灣六年國建規模最大，致力於平衡區域發展、韓國則有成為一流工業強國的最強企圖心、新加坡希望發展為資訊工業「智慧島」及南洋工業中心、香港則要在九七前擴大公共投資，維持繁榮不墜。四小龍都各自描繪了一套國家展目標。

　韓國是未來三年平均成長率預估最高的國家（八％）（見表十），而台灣居次（七•五％）。

　

韓國的雄心

　

　台灣六年國建計劃有八兆兩千億台幣的投資，加上乘數效果，對經濟發展推力極巨，韓國又憑什麼自信滿滿的預估能超越台灣呢？

　答案在韓國以「中央突破、兩翼跟進」的方式，集中資源投入經濟發展的關鍵––工業及科技的自主。

　未來七年內，韓國將投入約合兩兆三千億台幣的經費，全面進行科技及工業的發展計劃，這筆經費看起來比六年國建的總投資額小很多，但在六年國建八兆兩千億元中，真正用在科研及工業的預算約五千九百億台幣，加上最近經濟部計劃的技術自主方案六百六十億元，總額不過約六千五百六十億台幣，不到韓國的三分之一。就兩國經濟發展的關鍵––技術自主而言，韓國的衝力更大、潛力更強。經濟部工業局六組副組長黃重球語重心長的表示：「關鍵技術自主，將對未來經濟發展有深遠影響。」

　依據韓國經濟企劃院「超高科技工業七年發展方案」，七年內，韓國政府將投入三千億台幣發展人工智慧電腦、磁浮火車、高密度半導體及電視接收器等超高科技。南韓開發高科技產業資金佔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將達四％。

　而商工部也計劃在五年內投入一兆台幣的經費發展高科技，選擇的七大工業包括微電子、電子機械、新材料、精密化學、生物科技、礦產及航空工業，並在全國設立七個高科技園區。預計至公元二千年，南韓在全球高科技產業市場佔有率將達三•二％，進入十大科技國。

　產業升級及技術自主是台、韓兩小龍多年追尋的目標，韓國在爭取技術移轉及研發方面向來比台灣積極，在未來經濟競賽中，韓國又以三倍於台灣的經費投入高科技工業發展，台灣如何落實已有計劃，更求進一步與韓國爭雄，將是兩小龍未來十年勝敗關鍵因素。　

發展基礎建設

　　香港和新加坡則顯然尚沒有足以和韓、台規模相抗衡的未來發展計劃，但就既有金融、服務業及資訊工業等基礎建設發展，成果依然可觀。

　香港預計在公元兩千年前，投入約五千億台幣進行新機場、新貨櫃集散港、高速公路、第三海底隧道的建設計劃。新機場規模將三倍於現有啟德機場，貨櫃港也將擴充到五倍以上。

　新加坡正在推動聯結馬來西亞柔佛、印尼峇丹島形成一個新興工業的三角地帶，規劃由新加坡負責，設廠加工則由馬、印兩國支援，積極引進跨國公司投資。使新加坡成為南洋工業中心。

　除了在資訊及服務業繼續擴張外，新加坡未來也將透過更多跨國公司投資、大量引進密集的資金與高科技及全球行銷網路，協助新加坡躋身已開發國家。　

帶著夢想迎向二千年　

　亞洲四小龍各自帶著夢想迎向公元兩千年，下一個十年爭霸中，會是誰負誰勝？台灣能否領袖群龍？還是「潛龍勿用」？有待舉國一致努力，特別在釐清及肯定一致的發展目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