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愈禁,它愈紅──〈龍的傳人〉與侯德健的故事
作者 曹郁美
〈龍的傳人〉已出版36年了,從前它曾經紅不讓,如今在台灣已不太有人唱了。再加上近日劉家昌對綠營嗆聲,連帶地讓〈中華民國頌〉、〈梅花〉、〈我是中國人〉這幾首「劉式愛國歌曲」遭到冷眼對待。反倒是從前被打壓的〈美麗島〉紅了起來,真讓人慨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1979年台美斷交,全國義憤填膺,政大學生侯德健寫下〈龍的傳人〉以抒發忿悶。
侯德健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得好聽一點是忠於理想、勇於挑戰,說得不好聽是「不聽話」。由於父母離異,母親撫育四個孩子長大,生活的壓力可以想見。記得當時新格唱片的主管姚厚笙先生對我們形容:「他餓得手發抖,我趕緊帶他去吃飯。」就是這樣情同父子、兄弟,小侯(侯德健暱稱)把他的創作都給了新格,偏偏衝撞了當時新聞局的審查制度。
甜美可愛的〈捉泥鰍〉,其中一句:
小毛的哥哥帶著他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不行,怎麼可以「小毛」呢?你是隱喻嚮往毛澤東嗎?唱片公司迫於無奈,與小侯商議的結果改成「小牛的哥哥」就過關了。其實在民間習慣裏,呼喚孩子大毛、二毛、三毛可多了。再說〈龍的傳人〉其中一句:
槍砲聲敲碎了寧靜的夜,四面楚歌是奴才的劍。
不行,怎能說「奴才」?太尖銳了。改成「洋人」吧,也不行,這不是挑起對立嗎?當時雖然台美斷交,但美軍還在駐防台灣呢。那好,就改成「姑息的劍」,因為有列強的姑息主義,才有近代中國的受苦受難。就這樣,修改其中的關鍵字讓你審查通過,在當時多得不勝枚舉。
〈龍的傳人〉一戰成名,接下來的〈金黃的冥紙〉,單是看曲名可就讓人皺眉頭。唱片公司根本不用送新聞局審查,就直接改了歌名為「那一盆火」,後來由包美聖灌唱。
什麼是「金黃的冥紙」、「那一盆火」?歌詞說:
曾經是爺爺點著的火,曾經是爹爹交給了我;
分不清究竟為什麼?愛上這熊熊的一盆火。
為什麼愛上「這熊熊的一盆火」?原來談的是大年夜祭祖、燃燒紙錢,「點火」象徵薪火相傳、延綿不絕,是有寓意的。可知,小侯就是這麼一個熱愛並尊重傳統的人。
接下來小侯交出的一首歌麻煩大了,曲名〈石油紅包〉。這個「紅包」可不是什麼壓歲錢,而是官場的賄賂文化。在那個保守年代如此直白地揭露黑暗,注定會被打壓。當時侯德健的名氣已很大,人人尊他為創作才子,新聞局當然不敢大意,趕緊把他請過去「溝通溝通」,結果不歡而散。
據當時經辦歌曲審查的高肖梅小姐轉述:「這個年輕人啊……」看高小姐氣得咬牙切齒、說不下去了,你就知道「代誌大條」。原來侯德健的臭脾氣上來,可顧不得什麼敬老尊賢,老實不客氣地向評審委員發火,什麼意見也聽不進去地拂袖而去,這首「石油紅包」也就進了冷凍庫。
另外還有宋楚瑜等事件也令小侯不快,參見拙作〈宋楚瑜、侯德健與『龍的傳人』〉。
就這麼接二連三地不爽,導致侯德健叛逃至匪區──中國大陸去了,這是1983年的事,那時還沒解嚴呢。
侯德健如何「投奔祖國」?有一種說法是:當時他接受香港永聲公司之邀赴港宣傳〈龍的傳人〉,轉道英國再赴北京。中華民國政府壓制不住新聞,只好緩頰地說「他到北平音樂學院學作曲」、「蒐集民歌資料」。後來小侯有了工作,也結了婚,算是安家落戶了。
1988年恰逢中國農曆龍年,小侯登上大陸的央視春晚節目自彈自唱〈龍的傳人〉,當主持人問他「你說,中國人為什麼對龍這麼情有獨鐘?」小侯回答:
十二生肖裏,其他十一種動物都是上帝創造的,只有龍是中國人自己想像創造的,希望中國人在龍年裏有更多新的創造。
應答得體,創造節目高潮,此時的侯德健應是意氣風發吧。
次年(1989)大陸爆發了震驚世界的六四天安門事件,侯德健參與了,成為絕食的「六四四君子」之一。後來凡是與此事件有關者不是下獄就是奔赴國外尋求政治庇護。小侯呢?他由廈門的福州經公海轉乘漁船偷渡回台,在蘇澳上岸後向中華民國政府自首。在台兩年,又移民紐西蘭,再度返台時有了新身份:《易經》大師。
他曾鑽研《易經》甚深,問他為什麼,他說「學周文王啊」、「困而知之啊」。東森綜合台的「開運鑑定團」邀請他在節目中亮相,為人批算命理、解一解吉凶禍福。作曲大師搖身一變為命理大師,實讓人錯愕。
後來大陸對侯德健解凍,他兩岸來去自如,我想寓居台灣的王丹、吾爾開希應是羨煞他吧。
2011年5月2日在北京鳥巢舉辦的滾石唱片30週年的紀念演出,侯德健與李建復登台唱〈龍的傳人〉,台下9萬人大合唱……侯德健的人生峰迴路轉,真精采啊。
個人以為小侯最大的貢獻在於他創造了「龍的傳人」一詞,雖然本語詞早就存在,而由他「發揚光大」。龍本就是傳說中的生物、非實有,成為中華民族創世的圖騰與象徵,因而對岸喜愛這首歌更甚於寶島。
順帶一提的是,侯德健是「健」字,李建復是「建」字,李建復最氣別人寫反了。所以如果你想逗逗李「健」復,就故意寫反吧。
(作者為東吳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前金韻獎資深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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