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8日 星期日

2024-12-09 讀齊邦媛與張忠謀:精神貴族的底氣和堅持

 讀齊邦媛與張忠謀:精神貴族的底氣和堅持

作者 陳健邦

2024-12-09

張忠謀在自傳中以「與命運的約會」(Rendezvous with Destiny)交代他在1985年终於來到台灣工作的淵源和其後的發展。如果他沒有來到台灣,他的下半生是必然完全不一樣的。

這個人能從辛苦中得到快樂,能從失敗裡找到成功,嚴肅中不乏風趣,極為現實而又充滿理想的激情,教導我們團結合作、硬幹苦幹,不取巧,不抄近

──電視劇《張伯苓》片尾讚詞

我以TSMC前員工、文教基金會董事的身分,寫一點我看完自傳之後的一些感想。但談張忠謀,我不想重複別人講的台積電的成就有多偉大。我想在台灣找到一些台積電之外的東西來對比,所以我想到台灣大學的齊邦媛。兩個人都是抗戰時期南開中學出來的。

2005年出版的齊邦媛《巨流河》和最近才上市的《張忠謀自傳下冊》是台灣近幾年最引起廣泛注意的回憶錄,讀者在捧讀之後,會如何思索這兩者與台灣命運的交會和社會底氣的牽絆?

前文部科學大臣之問:為什麼TSMC會出現在台灣?

2024年6月底在台北的一場餐敍,一位日本前岸田內閣官員、現任的日本國會議員提出他的第一問:Why a company as outstanding as TSMC emerged from Taiwan? 為什麼台積電如此重要的一家世界級公司會出現在台灣?

我笑說,「為什麼台積電能夠在技術上和規模上做到今天這個地步?這問題,許多專家也覺得不可思議。甚至用Black Magic來形容。我們也許可以用一句話交代,就是『因為有張忠謀來到我們台灣』。也可能花上今晚整個飯局的時間來談,也還說不完。」

我又說,在即將出版的張忠謀自傳下冊一開始會提到,2006年,越南河內APEC會場,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以台灣領袖代表身分走入會場。美國布希總統熱絡的對他說:「我知道你」,「你什麼時候回德州啊?」

之前,我只是聽說書中會出現小布希總統這一段。這兩天我拿到新書才讀到,張忠謀當時楞了一下。小布希又對他說,「德州是很好的地方,不是嗎?」

這又可以帶出另一個《晶片戰爭》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Miller)的愛說笑談:「為什麼TSMC的T不是Texas?」

德州是個好地方,德州儀器又是張忠謀在半導體業界發跡的大本營。為什麼他的「專業晶圓代工夢」沒有在德州實現?張忠謀和他所象徵的畢生得意之作TSMC,有可能回到美國嗎?

與命運的約會:張忠謀、台灣、TSMC

印尼前貿易部長吉塔維亞萬(Gita Wirjawan)在他的YouTube對談中問,「TSMC確實創造一個成功的配方,但是到底是什麼東西造成他們能夠一路發展成今天這樣?」

史丹佛大學的教授黃漢森(Philip Wong)回應,「那就是:台灣社會。它是一個由許多東西組成的網絡,也許還有更多我沒有深入探討的東西。所有這些關係所串連而成的集合,才是這家公司之所以成為這家公司的原因。」(So, that piece, that collection of relationship, is what make this company the way it is.)

出身香港的黃漢森曾經在台積電擔任過副總兼技術長,對台灣和台積電也有相當的認識。但是Taiwan Society或all these things的根底是什麼?台灣人自己對這問題,是否能夠給出一個更深刻靠譜的說法?

張忠謀在自傳中以「與命運的約會」(Rendezvous with Destiny)交代他在1985年終於來到台灣工作的淵源和其後的發展。如果他沒有來到台灣,他的下半生是必然完全不一樣的。

TSMC的4字別解

TSMC前10年的3任總經理都是美國人。一開始,張忠謀對當時由工研院轉移來的班底開拓市場的能力沒有信心。為了爭取國際大客戶,認為最好是找外國人熟悉的面孔。第一任總經理戴克斯(Jim Dykes)因此來到台灣。戴克斯也認知,做為一位CEO,他要推銷的並不是公司的產品、技術有多好,而是要推銷這個公司本身,令客戶相信是一個值得做生意的夥伴。

最初向客戶推銷TSMC時,Taiwan還不是一個發光發亮的名號,很難幫公司形象加分。戴克斯就給TSMC的4個英文字母做了別出心裁的解釋:

Total Share Manufacturing Capacity,意即:完全產能共享,有如一間大廚房。這是公司成立的原始目的。

Total Service Manufacturing Capability,全面製程一條龍服務,從光罩、前段製程到封裝測試,可以說是解釋專業晶圓代工一個很直白的廣告詞。

在之後,對內部的訓練還有外部的溝通,TSMC中的T和M也被做了另外的解釋。T指技術領先(Technology Leadership),M指製造卓越(Manufacturing Excellence)。

台積電二廠大廳,早期的公司總部。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自成一家的格局和器識

今天台積電的規模,被股神巴菲特說是「這個晶片大聯盟,就只有TSMC自己在演獨角戲」(There is nobody in their league in the chip industry, at least in my view .)一家獨霸的局面。

台積電的股票市值占全台股的三分之一以上,單是他一家,比第2名到第10名全部加總合計還要多,也超過台灣的全年GDP。也就是說,從大格局看過來,台灣其他大企業的企業主,和張忠謀比起來,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我們應該怎麼看待台積電在台灣的地位?什麼是張忠謀有別於其他台灣企業家的地方呢?

10多年前,同為史丹佛的校友,黃仁勳就在母校的場合公開向張忠謀說「you are my hero」。今天幾乎所有的AI運算都靠輝達的晶片來執行,而輝達的晶片都靠台積電供應。10年過去,黃仁勳已成公認的AI世界霸主。他這個贊詞的份量,可以說是與時俱進,越來越重。

最近有一本《Focus ,The ASML Way》,作者以「晶片之王」(King of Chips)稱呼張忠謀。這可以說是因為他專注本業,貫徹實現了foundry的商業模式,使台灣成為半導體供應鏈中晶片製造的王國。張忠謀有如一位開拓創新商業模式經營理念的王者。

有一回,魏哲家對我說,「他們(指曾繁城、蔡力行)來做,TSMC也會是一家good company;但只有Morris來做,TSMC才會是一家Great Company。」是什麼樣的特質,才是成就Good或Great的境界差別所在?好公司和偉大的公司,其領導者在經營理念上必須有怎樣的堅持和承諾?

從一開始,除了趕快找客戶和提升技術能力之外,張忠謀親自定義和發展了台積電的願景、經營理念、核心價值。一開始就對經營理念如此的重視和執著,有造成台積電和其他企業不同的地方嗎?

除了快速找客戶和提升技術能力外,張忠謀也親自定義並發展了台積電的願景、經營理念和核心價值。圖片來源:Jack Hong/Shutterstock

南開是培養精神貴族的學校

10多年前吳敬璉到台灣訪問,在一場活動中,主持人向現場來賓說,「吳敬璉先生在中國是很有聲望,號稱『吳市場』的重量級經濟學家,在台灣,經濟學界之外,一般人可能不太熟悉他。」突然現場冒出一個聲音,「我認識他,他是我學弟。」發話的人就是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兩人是抗戰時期重慶南開中學的前後期校友,以這個因緣,彼此可以說上話。吳敬璉之後也替《台積電的綠色行動》大陸版寫過序文。

吳敬璉回憶南開的求學,說過「南開是培養精神貴族的學校」,之後廣被引用。可是不是出身豪門巨室的子弟,為何要經過這樣的教育?要有什麼樣的人品、格局、器識,才足以被視為「精神貴族」呢?

海明威有一段話,「作家的風格應該是直接的、個性化的、意象豐富而樸實的、行文言簡意深。最偉大的作家都具有簡潔的天賦,是勤奮的工作者,涵養的學者,和幹練的文章家。」張忠謀仰慕海明威的文章風格。這本自傳可以說是他自己跟時間角力所完成的心血結晶,讀者們可以好好品味書中字裡行間所要傳達的「言簡意深」。

有一回,一位清大校長到台積電跟張忠謀談事情。談話中,張忠謀說到「器識為先,文藝其從」,人才的教育,氣度胸襟的陶冶,品味見解的養成,比各種知識技能的訓練更重要。校長當場表示非常受教。張忠謀說,「這是你們的校歌詞,怎麼你不知道?」校長後來回到校內談起,還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早年清華大學的校歌詞有3段,因為內容古雅,諸如「左圖右史,鄴架巍巍,致知窮理,學古探微」這樣含義高深的句子,清大到台灣之後,各種場合就只唱第一段歌詞。後來的學生根本不知道還有第二段跟第三段歌詞。「器識為先」是出現在第二段。這個歌詞,即使在北京清華,有很長的時間也是沒有在唱。

Integrity 的執著;我有為有守

2023年底,黃仁勳做為張忠謀獲頒李國鼎獎的特別來賓,致詞說:

「台積電是工程、製造和經營的奇蹟。它的超級力量來自於Integrity,這是一種融入張忠謀品格的企業文化,能夠產生信任。」

Integrity這個詞,以「誠信、正直、堅持高度職業道德」等字眼出現在台積電關於經營理念、核心價值和道德規範的文件中。在近30年前,在最後斟酌敲定台積電十大經營理念中文稿的時候,他本人也當面對我說,「Integrity這個字的涵義,不只是誠信正直而已,裡面有用中文很難表達的nuance(微妙的)意思。」那,到底什麼才是Integrity最傳神的中文解釋呢?

在台灣、在張忠謀之外,那我們能不能找到別的人物,可以給Integrity這個字一個注解呢?前台大外文系教授齊邦媛在《我對台灣文學與台灣文學研究的看法》有一席話:

對每一個學生,我都reach out into their minds⋯⋯我相信,記得我幾句話的人,一生有一點別的東西⋯⋯我有為有守,⋯⋯我們文學院一直有一股驕傲,我們覺得我們是撐著這個台大的一個精神,⋯⋯我是從中國最好的學校出來的,南開中學,我們最要緊就是驕傲,對不起,台大也是。⋯⋯我最大的東西就是 pride .⋯⋯絕對不能讓人把台灣比下去。⋯⋯如果大家以各種方式來分的話,那我們沒有前途,只能產生無數的誤會。

齊邦媛的「我有為有守」、「我最大的東西就是Pride」,可以給Integrity、精神貴族做為一個以身示範的注解。

一樣出身在中國戰時陪都重慶的南開中學,不同時間、不同因緣來到台灣,分別做為台灣企業界、學術教育界的典範人物,以對經營理念的堅持或教育工作的投入,張忠謀、齊邦媛,可以是拿來相提並論視為「南開精神貴族」的一種化身、示現(embodiment)。

前台大外文系教授齊邦媛。圖片來源:總統府,Wikipedia,CC BY 2.0

我們把台灣當作一個Vision可以發展的地方

張忠謀在台積電一開始,就說要以成為世界級公司為願景(Vision),後來又更進一步說要成為「一家偉大的半導體公司」(a great semiconductor company)。也說過「領導者是願景的容器」。

在台大開放式課程的「台灣文學在台大」可以找到2014年齊邦媛出席手稿資料展的談話:「台大存在一天,我的心血就存在一天。⋯⋯我們把台灣當作一個Vision可以發展的地方,⋯⋯那個大的Vision,是很多人帶來的。⋯⋯現在錢太多了,十年寒窗是個笑話。大家忙著奔跑,⋯⋯我希望有那麼一天大家又回到十年寒窗的一點點那種境界,坐一下安定一下做學問,那麼也許能夠把台灣這個大的Vision更要留住多一點,一個Vision是一個文明社會唯一倚靠的東西。」

現在的台灣的種種成果,是由過去的教育投入和社會資源支撐起的,絕對不只是那一位個別人物有多厲害。在各種「壯大台灣」的政策不斷推出的今天,在各種龐大的產業投資金額之外,必須要堅持什麼樣的國家發展信念?在學術教育面或其他社會方面,台灣需要怎麼樣的投入,才不造成資源錯置,整個社會才能夠有足夠的底氣,去讓許諾的願景成真?

強勢領導,作風與情感

在自傳下冊,回憶德儀時期的工作,張忠謀用了「迷途」、「奮鬥」、「掙扎」、「吶喊」這些相當有情緒的字眼,還真情流露的說,後來回想都還會「寫到掉眼淚」。那麼在台積電的各段波折又是怎樣的狀況跟心情?

在一堂張忠謀對台積電和世界先進主管們的講課,我問說,「最近Electronics Asia有一篇報導,以『Strong and Demanding』來形容董事長的領導風格,請問您個人對這個有什麼看法?」張忠謀立刻回應,「我是強勢領導,不是威權領導。」他是相信好的領導一定是強勢領導。八面玲瓏想要討好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以也才會在嚴厲訓示部屬之後,又比較緩和的說:「我如果對你客客氣氣的,那就表示我對你不抱期望。」

Demanding 要求苛刻

在宣布合併世大跟德碁之後,因為台積電內部有很多異議的聲浪,張忠謀主持了在竹科南北兩個廠區的說明會,直言「在市場客戶強大需求之下,如果不進行合併,我就是沒有盡到一個CEO的責任。」會議結束出了會議室,有主管驚訝的說:「我一直以為,董事長是那麼高高在上的人物,我真的不敢相信剛剛董事長溝通結束後,對我們做了90度鞠躬!

在3家公司正式合併之後,整個市場需求反而突然下降,本來在南科加緊趕工的兩個廠,面臨是否要緊急停工的決定。在內部會議中,張忠謀認為,為了財務報表和對股東們負責,必須把台南廠區在擴建中的8吋廠12吋廠都停下來。有人就提出意見說,公司才剛動員很多同仁攜家帶眷下台南,如果突然又停工,這也太折騰了,而且景氣預測很難講,怎麼可以為了3個月或半年的訂單預測,做決定把一個要一年之後才會完工的工廠給停工?似乎公司不是很珍惜員工對公司的投入?張忠謀瞬間回應,「你這樣說,我很傷心。」他很難接受,在那麼巨大的財務壓力下,居然有員工直接在會議中,質疑他的決定是不在意員工對公司的努力付出?

又,因為世界先進開發不出新產品,持續虧損太大,最後決定要退出DRAM生產,張忠謀特別去向員工宣布這個艱難的決定。有人舉手說:「請問董事長,對一開始從工研院就做DRAM的這些同仁有什麼話要說?」張忠謀回答,「我們大家一起抱頭痛哭吧。

這些,也都是伴隨「台積電咆哮」所發生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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