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07-01 天下雜誌 競爭新軟體世紀 — 專訪微軟總裁比爾．蓋茲

 競爭新軟體世紀 — 專訪微軟總裁比爾．蓋茲

閒暇時以撰寫程式自娛，比爾•蓋玆（Bill Gates）童心未泯，卻又危機意識強烈。「把成功當成理所當然是很危險的事。」身為全球軟體業巨人「微軟」（Microsoft）的創辦人及現任總裁，比爾．蓋玆時時以保持領先自我惕厲，因此刻意招募幾位曾替失敗公司工作的經理人。 < 過去，微軟以制定「視窗」規格，稱霸個人電腦軟體業。在新競爭時代，它將如何贏取下一場的戰爭？

天下雜誌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照

文 蘇育琪  陳俊仲  整理 張戌誼  天下雜誌170期

發布時間：1995-07-01

一臉的鬍渣與疲憊，比爾．蓋玆舒適的躺在沙發裡，愈坐愈低。但是，一遇到感興趣的話題，他會忽然跳起，正襟危坐。

地上散落著資料，桌上的電腦忙著接收全球傳來的資料，無論多忙，比爾每天仍要花兩個小時與電子郵件對話，運籌帷幄。

他領導的企業，控制著全球八○％的個人電腦；獲利率（二五％）是蘋果電腦的將近八倍。去年，微軟的收益，比其他競爭同業（個人電腦軟體）的總和還高。

儘管如此，微軟上下一萬六千名員工仍絲毫不敢鬆懈，危機意識極強。「微軟鼓勵員工向每一個人挑戰，甚至是董事長，」一位著書探討「視窗九五」研發過程的美國作家觀察，「它不只跟外面的人作戰，也跟自己作戰。」

網路業者稱微軟為「軟體業裡的撒旦」，WordPerfect公司前主管甚至稱它為「帶你過河，然後吃掉你的狐狸」。Lotus創辦人卡波爾說得比較中肯，「微軟代表我們最好或最壞的一面。」但這些評價，絲毫無損於微軟全球軟體巨人的地位。

不失童心的比爾在接到孩童的來信，欣羨希望長大跟他一樣時，他倒希望自己是個成長中的兒童。他是少數親自撰寫軟體的總裁，現在則以此自娛。他不會因為員工犯錯而責罵他們，因為，「我也會犯錯，」比爾表示。他甚至認為，微軟所面臨的挑戰之一，就是許多員工尚未有豐富的失敗經驗，因此刻意招募幾位曾替失敗公司工作的經理人。「把成功當成理所當然是很危險的事，」比爾指出。

成功帶給他的好處是，讓比爾有機會會晤那些值得他學習的人。他遍讀有關通用電子公司董事長傑克．威爾許的報導；而「別鬧了，費曼先生」是他最喜歡的一本書。

新時代已經來臨，多媒體、資訊、通訊、互動電視將合而為一。過去二十年間，微軟贏得個人電腦的世紀，在新競爭時代，它將如何嬴取下一場戰爭？從軟體到線上服務，微軟又將如何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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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從軟體跨足電子銀行、電子付款，並且結合好萊塢影業、信用卡公司，未來，微軟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答：軟體業的創新不斷，軟體功能愈來愈強，使用起來也愈來愈容易。今天個人電腦已經成為一種主流的溝通工具，讓人們得以用許多新的方式工作、學習。對微軟來講，這表示未來有很多空間，讓我們以繼續改善視窗軟體、辦公室應用軟體，及開發其他一系列新產品的方式，來配合以個人電腦為主流工具的趨勢。

我們也非常興奮，能有機會進入伺服器的市場，讓人們在網路上也可以用他們在個人電腦上所熟悉的操作系統。

在步入資訊世紀之際，微軟的一大挑戰就是讓視窗繼續保有領導地位。要做到這一點，就得回到微軟當初的願景——桌桌有電腦，家家用電腦。要實現這個願景，還要繼續努力。

危機意識強烈

問：未來企業競爭形態會是如何？微軟贏的策略是什麼？

答：我們的競爭者當然很多，不同的產品有不同的競爭者。從大公司像IBM、AT&T，到彈性特佳的小公司，都是我們的競爭對手。激烈競爭對軟體業者來講是家常便飯了，因為要進入軟體業的競爭障礙並不高，消費者總是有許多選擇的。雖然許多我們以往的競爭者今天已被時間淘汰，但每天仍會有新的競爭者出現。無論如何，一個軟體公司若是能夠聆聽顧客的聲音，給顧客想要的產品，做好顧客關係，應該就可以做得不錯。

問：微軟已經是全球軟體業最有影響力的公司，卻仍有很強的危機意識，還有什麼事是讓你感到憂慮？

答：一個企業不可能永遠保持第一，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一個在原始創辦人領導下的企業，如果想在進入新的資訊世紀之後還想繼續有傑出表現，最大的挑戰就是要改變以往做事的習慣，跳出當初成功的模式，例如我們現在有許多新的策略聯盟夥伴。

我們知道若不一直求變、反應快，很快就會被淘汰。我們在各方面都一直保持警覺，因為根本沒有放鬆的餘地。

即使微軟現在和其他科技導向公司比起來是處在較好的地位，卻沒有人能保證將來也一定會如此。微軟的未來建立在我們的願景、人才，以及在業界及消費者間建立的口碑。要在高科技業保持卓越，就絕沒有放鬆休息的餘地。

問：微軟是如何保持警覺，避免自滿？

答：要不自滿，對我來講似乎滿簡單的。硬體上的改善是比較有限的，軟體卻有許多改善空間。微軟必須不斷和硬體廠商合作，共同努力讓個人電腦更加容易使用。無論是在速度、安全性、使用者介面等各方面，軟體可以更上層樓的地方還很多，不可能有點子用完的時候，這讓我們不敢自滿。

鞏固軟體業基石

問：微軟有一萬六千個員工，你如何讓大家有共同的願景？

答：我認為願景必須從上而下，由領導者而來。

當然，在一個企業內，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想法，但集思廣益後必須要把不同意見合成，指往同一個方向。不管意見的來源如何，一個企業領導人的責任，本來就應該讓企業的方向有一致性。

微軟的願景，就是我一直在講的，「家家有電腦」、「資訊手到擒來」、「資訊高速公路」等。具體來講，像企業電腦化、電子銀行、電子零售等，都是我們一直努力的方向。我們甚至也致力於協助硬體廠商，改進個人電腦，以鞏固軟體業的基石。例如微軟即將推出的WINDOWS 95，就會是軟、硬體業者合作的里程碑。

日韓不敵台灣

問：台灣在微軟這種願景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答：台灣的PC產業成長極快，廠商也開始掌握許多與PC相關的關鍵性產品，像記憶體、微處理機、螢幕科技等。我看不出有任何其他國家在這方面會迎頭趕上台灣。台灣雖有勞力短缺的問題，但就設計的創新動力和市場適應性等非勞力因素而言，台灣已證明自己有足夠的實力。

我不認為日本和韓國會再起而取代台灣——至少現在看不見任何跡象。所以在可預見的未來，美國和台灣仍將是會主要的PC生產及設計國。同時，我所說的PC還包括許多不同形式的PC（筆記型、口袋型、TV PC等），而這些新型的電腦，也將會為台灣帶來許多新的商機。

問：微軟的成功，在於掌握了個人電腦的關鍵（作業系統）並成為標準，未來多媒體時代，這個關鍵會是什麼？

答：我們現在最重要的產品是視窗，未來最重要的產品也還是視窗軟體；其次是辦公室應用軟體。將來WINDOWS NT 也很重要，但重要性仍會遠低於這兩種主力產品。我們要求自己不斷創新，所以不等人家有新產品來取代我們，自己就先有新產品來取代舊有產品。視窗在多媒體及通訊方面的應用，功能不斷有大幅的改善。

問：微軟從軟體跨入線上服務（On-line service），會面臨什麼樣的改變？

答：進入網路市場，對微軟而言，是視窗市場的擴張，並不代表將焦點離開原有的事業，改變重心。如同微軟過去曾有過的其他市場動作，我們的新事業一向和舊事業保持連貫性和相容性。線上服務事業目前還很小，要等它成為微軟重要而利潤高的事業，還得要幾年的時間。

跨入網路市場

問：網路時代，不同產業有許多合資、聯盟，在某些領域合作，在其他地方競爭，未來競爭圖會是如何？

答：我想，問題的關鍵是微軟將來要和誰合作？我們只是提供大量軟體的公司，我們和晶片公司、系統公司、通路商、整合商、顧問及訓練公司共同合作，並不是取代他們，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的核心能力，在於提供最棒的軟體。現在進入網路，只不過是在合作對象上加了傳播公司。

我們長期以來，在和有線電視及電話公司的合作上，已投資許多。他們也送人到西雅圖幫我們在開發軟體的過程中，提供有關顧客需求的資訊，並和我們一起學習。而微軟不會撈過界，去做網路架構，或是去生產晶片或電腦。從一開始，微軟就非常專注於本行的軟體事業，以策略聯盟的方式達到擴張與成功。

問：台灣的中小企業在這全球合作的價值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是什麼？

答：世界愈來愈小，專門技術可以通過愈來愈便捷的溝通工具在全球快速轉移。這對像台灣這樣外銷導向的經濟體應該是大大有利的。未來在PC硬體上的商機還很多，譬如說剛才提到的各種新型式的PC。台灣在軟體方面的發展，我比較不確定，但如果在訓練軟體工程師上肯多下點投資，未來軟體業應該會有成長的空間。無論如何，硬體方面還是會繼續成長的。

問：微軟如何保有創造性強的企業文化？

答：供應免費飲料、每個人有獨立的辦公室、如同校園的辦公室氣氛、我們用電子郵件溝通。但這些是關鍵嗎？我倒不這麼確定。

軟體公司和硬體公司的管理，是很不同的，我們也一直相信兩者必須分開。

基本上，我認為優秀的軟體人才喜歡和其他優秀的軟體人才一起工作，同時他們也需要一個讓才華有充分發展可能的地方。一個優秀的軟體設計師希望到微軟工作，是因為他知道做出來的產品有改變世界的機會，知道他想出來的好主意會造福全世界億萬的人口。我們當然也有一些金錢報酬上的誘因。但我認為最根本的原因應該是物以類聚，以及一個能讓人實現理想的工作環境。

問：微軟有一萬六千個員工，如何避免成為應變緩慢的恐龍？

答：微軟的員工人數和主要競爭者比起來不算什麼，IBM有十倍的人。只要有足夠的組織能力，讓人們以小團隊來發揮，我不認為擁有一萬六千員工是多大的缺點。

我一個人哪有能力設計這許多的軟體？當然是要充分授權，我只不過是給他們一個需要達成的目標。其實大部份的工程師對創造好的軟體有一種熱愛，給他們所需的環境及資源，自然會有很好的表現。

資訊是國家競爭要項

問：從國家競爭力的角度看，NII（國家資訊基礎建設）投下什麼變數？是對文化的衝擊較多？還是對科技的衝擊較大？

答：我不知道NII在台灣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對我而言，它代表的是一種新的溝通方式。人們能藉NII突破距離上的障礙，一起工作或學習。就像電話的發明一樣，到底是科技面還是文化面的影響呢？拿起電話，你要說什麼是你的事，NII也是一樣。至少在我們所關心的層面，它只不過是一種能應用在教育、醫療、娛樂、購物等各方面的新溝通工具，它不像電視那樣單向，而是一種非常具彈性的溝通方式。我認為它只是一種工具，本身並沒有判斷是非道德的責任。

政府的責任是提供資訊的基礎建設，讓資訊的流通和取得能更便捷。至於要怎麼用，那是人民自己的事。

資訊的基礎建設一直都是國家競爭力很重要的一環。台灣若想繼續朝高科技產品外銷的導向去發展，NII是極為重要的。過去，國家和國家間的競爭一直是在教育和法律方面，現在則是資訊。

新加坡已經決定在這方面大筆投資，美國也是。不同的是，美國的投資是由民間自發的，不靠政府主導。但要達到美國市場的那種自由化程度，少說也要二十年。然而，你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等經濟自由化完成後再去做NII，很多國家已經開始做ISDN（整體服務數位網路）。（張戌誼整理）